曾經這樣活過 / 蓬丹(美国)

作者简介:

蓬丹,美国著名华文作家、诗人,祖籍台湾,北美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创会会长,北美华人作家协会网站主编。作者自小醉心文藝,大學時代更成長為喜愛思索,探討人生意義,關懷宇宙萬物的「文青」,常將所思所感訴諸於筆墨,得到報章雜誌的刊用,受到讀者歡迎及名家好評,因此成為持續寫作的動力。八十年代中來美後的創作以分享海外生活的散文居多,至今共有《花中歲月》等十三部文學著作,曾獲海外華文著述首獎,台灣省優良作品獎,中國文藝獎章,辛亥百年散文獎,世界海外華文散文獎等,並多次應邀於重要文學會議發表書寫經驗,其文學中心思想在於提昇生活品味與尊重生命價值。
1991年與文友籌組北美洛杉磯華文作家協會,並被選為創會會長,現任監事。1991年加入海外華文女作家協會,為永久會員。

曾經這樣活過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多好!」

許多人在悔恨交加之時,或是沈湎於往事之際,常不自覺脫口而出這樣的話。

自然界的森林資源,想必不至於消耗得那般快速,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據統計,世上四分之一的樹木爲人類製作典籍圖冊而殉身,而所有書簡史牘,無非是想留住往昔的一鱗半爪,供後世思索、憑弔、借鑒……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或許我們也將正式宣告「文學死亡」。文學,絕大部分是在追述已發生的事,我常覺自己創作的原動力,即是來自於一種捨不得忘記的感覺。美好的經驗、動心的情境,一旦過去便如夢幻泡影無處覓,唯有文字足以將之一五一十記錄下來。若時光倒流,普魯斯特大約就不會埋頭苦寫皇皇巨冊的《追憶逝水年華》,赫塞的《徬徨少年時》也無須訴諸白紙黑字,盧梭更不一定要藉《懺悔錄》來反芻他的一生了。

似乎還沒有過這樣的民意調查:如果時光能夠倒流,人們會選擇一切重新開始,或者將往事重覆一遍呢?倒常見「下輩子是否願與配偶再結連理」這類統計,絕大部分的答案是「不了」! 正由於世間充滿孽緣錯愛,人生才有五花八門的面貌,人們才不免在午夜夢迴之際仰天長嘯:「如果時光能夠倒流,多好!」

然而,這種喟歎畢竟只是對命運作一種消極的控訴。投機之士遂利用人們難捨塵緣的心理,提出所謂積極與時間頑抗的方法。數年前有位曾姓男子來到洛杉磯,宣傳一種人體冷凍的超時代科技,他說有些疾病在科學更昌明時會研發出治療方法,先將病體冷凍,待那日到來再解凍醫療,便有再生之機。甚或可將頭顱切下來冷凍,將來換一副年輕身軀重新作人。曾某出示了一些看來叫人不寒而慄的冷凍器照片。此種回春法所費不貲,但他說已有多人繳納了訂金。

後來爆出此事不過是騙術奇譚又一章的新聞。但彰顯的是,人們千方百計意欲延續生命,其實源於不甘早早滅頂於時光之流的心態。若又回到過去,回到青澀之齡,照樣會因心智未開而犯錯,因橫衝直撞而跌傷,因才識不足而必須承受種種摧擊與試練。但一路顛躓行來,智慧隨年齡遞增,心境隨歲月越趨平和,跋涉的腳步也逐漸適應崎嶇世路,而益加穩健。

這時,我們開始活得較自在、較開朗,較能接受自己、欣賞生命。不再苦苦地逆水行舟,追探人生根源宇宙真理。反而學會了輕歌搖櫓,沿光陰長河順流而下,讓過去的錯誤隨河水遠逝,讓後悔的眼淚化作河心的輕沫,回首源遠流長的來時路,雙頰沾染著兩岸桃花的酡紅,此時極目天涯,脫口而出的或許是:「我曾經這樣活過,多好!」

责任编辑:伊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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