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上画观:凝息固韵之美/崔淼淼(美国)

作者简介:

崔淼淼, 旅美画家、作家、教师、摄影师,北美洛杉矶中文作家协会会员,美国中文作家协会会员,美国油画丙烯画协会会员,美中艺术家协会会员,亚洲艺术协会会员,曾为大奥古斯塔美术家协会会员。在美创立个人艺术工作室,两度在美举办个人画展,丙烯画作品多次入选国际画展并获奖、绘画作品被美艺术机构永久展示。众多文学作品刊登於国内外报刊杂志和网络平台,出版长篇小说《翡墨庄园》。文学代表作有《走进精神疾患的围城》《与五位诺贝尔奖获得者面对面》《辽宁偏远地区教育行》《掬一捧云水繁华》《镀金时代:一场终将散场的盛宴》等。

壁上画观:凝息固韵之美/崔淼淼(美国)

从东方到西方,从古至今,壁画都是具有极高艺术、宗教、历史、人文和风俗价值的美术表现形式。无论是梵蒂冈宫尤里乌斯二世和亚历山大六世教皇寓所的华丽壁画,还是阿西西圣方济各教堂中光彩夺目的圣经壁画,还是罗马法尔内西纳别墅里精美的壁画,自从远古人类开始岩画以来,再到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直至今日,壁画绝对是无法忽视的附着在建筑之上的墙壁艺术,乔托、达芬奇、拉斐尔、米开朗基罗等艺术大师的壁画杰作至今仍流传于世,占据西方美术史和世界美术史的重要地位。

与敦煌时代相近的古典时期玛雅文化,也同样拥有无与伦比的波南帕克壁画,其内容和色彩的丰富绚烂堪称世界一绝。拥有五千年悠久历史的华夏大地,云集了历朝历代不同风格的壁画遗迹。有人说:“中国壁画看晋陕。”如果你铺开山西和陕西两省的地图,就会惊讶发现,上面星罗棋布着密密麻麻的壁画遗迹。在历史长河中,追溯壁画的诞生、发展与造极,可以由隋唐五代上溯到魏晋南北朝和两汉时期,再溯源到先秦、西周和夏商时期,甚至可以一直追溯到河姆渡文化和仰韶文化这两个原始文明时期。壁画在中国的历史源远流长,绵延千年,昌盛造极于盛唐,精研深耕于明代,融合中西於现代。

痴迷壁画的人群中,不乏赫赫有名的美术大家,古今中外概莫如是。古语云:“人无癖不可与之交,以其无深情也。”显而易见,华夏大地上的古圣先贤们对痴迷事与物的行为是持赞许和认可态度的。细想,不无道理,若是一个人真心喜爱做一件事,并为之痴迷,付出足够多的时间与精力,至少可以说明此人拥有足够的专注力、持久力、恒心和毅力,而拥有这些能力的人几乎都是深藏不露的狠角色,绝非等闲之辈能够做到。中国壁画的创作几乎云集了中国美术史上众多光彩熠熠的艺术大家,比如“吴带当风”的吴道子、“以形写神”的顾恺之、“南张北齐”的张大千,以及展子虔、张僧繇、杨子华、曹仲达等等不计其数的历代名家。

壁画是一种颇为刺激有趣的创作体验,从构图设计、下笔用色,既要考虑周到,又要大胆果断,创作完成一整面壁画的成就感和喜悦感绝非纸上绘画所能及。

初识壁画是从达芬奇那张闻名于世的杰作《最后的晚餐》开始,之后则是意大利所有颇具代表性的壁画,便对壁画一发不可收拾,产生了浓厚兴趣。从各种渠道获取了不同历史时期和文化特色的壁画资料,尤为钟爱巅峰时期的唐代壁画,比如:永泰公主墓《宫女图》和《狩猎出行图》、章怀太子墓的《观鸟捕蝉图》和《客使图》、懿德太子墓《阙楼仪仗图》和《马球图》等等。壁画的职能就像一部彩色默片或者一本彩色连环画,奉行“侍死如生”的创作宗旨,可视性记录了宗教故事、民间传说,或者贵族生平服饰、行头、排场、礼仪和生活细节。

记得旅行造访京都相国寺,在寺院的一处殿阁墙壁上,看到了仿中国南宋画龙高手陈容的神龙图。那龙活灵活现、逼真恐怖,威风八面游移在暗云天际间,穿云驾雾、腾空御电,视觉冲击之强烈,让我心生畏惧,简直不敢单独踏入殿中欣赏这幅壁画。

当然,敦煌壁画的震撼效果要远远超过那条游于云端的神龙。张大千曾经用两年时间在敦煌临摹复制了诸多笔法娴熟、造型雍容娴美的飞天仕女图。两年间,他和随行人员风餐露宿、忍饥耐寒,夜以继日临摹壁画。当他终于走出敦煌,便成了“五百年来一大千”的杰出大师。在他的画展中可以欣赏到许多姿态蹁跹优美的飞天仕女图和古典美人,运笔和设色都有浓郁的敦煌壁画风。我想敦煌壁画的审美着眼点是线条的流畅婉转,以及设色的古朴、浓烈、艳丽,尤其莫高窟内的壁画更将这些审美特色表现得异常到位。

但,相较于敦煌壁画的风格和手法,永乐宫壁画更为精妙老道,也是我最喜爱的壁画版本。据记载,永乐宫壁画位于山西省芮城的永乐宫,绘制时间早于欧洲文艺复兴,可是说是当时世界上最杰出的壁画瑰宝。永乐宫壁画主要集中在四座元代建筑内,分别是三清殿、纯阳殿、重阳殿、龙虎殿,是与建筑融为一体的古代艺术杰作。最令我倾心的是永乐宫主殿三清殿的那幅巨型壁画《朝元图》。根据专家测量,这幅壁画规模宏大,高约4.4米,长97米,画上绘有290个道教神袛,俗称360值日神;其中八位核心人像身高最高约3米、最低越1.9米,均采用了放大比例。这样的高度和尺寸无疑是一种高难度挑战,因为这样的放大比例对于画家来说,无论勾线或是设色都增加了许多难度,不过同时也给了创作者极大的发挥空间,可以更容易地处理细枝末节的地方。整幅壁画主题分明,你看,一众道教神仙似乎正在赶路,仪仗巍峨地行走在朝拜的路上,画中人物层层叠叠,衣服纹理和设色变化既丰富又统一,整体视觉效果古意昂然、典雅从容。

壁画是一门充满了凝息固韵之美的综合艺术,相当考验创作者的体力、笔力、审美力和意志力。更为重要的是,壁画超越了单纯的艺术内核,延展触及到历史、考古、伦理、人文、风俗、礼仪规制和日常风物等等诸多范畴。壁画、民谣和文学典籍具有某种程度的真实历史参考价值,更加真实立体呈现出历史的真实色彩。

何为好的壁画?最直观的第一印象就可以判定壁画的整体艺术感染力。如果你一眼便被深深吸引,然后耐心观看壁画的细节,这无疑就是一幅成功的作品。然后,要数整体构图和章法的分布。虽然是墙壁绘画,却也要开合有度、聚散有理,做到如同在宣纸上创作一般“密不透风、疏可跑马”。这一点《朝元图》显然属于满景构图之列,这样的构图好处便是丰满紧实,让人目不暇接,也直接达到了摄人眼球的目的。最具有专业性的审美判断,就是线条和设色。几乎所有的绘画都是点、线、面的排列组合,线的应用在中国画中尤其重要,中国画的线在世界美术史上独领风骚。先说“线”,就不得不提到中国画线条讲究的“十八描”,————高古游丝描、钉头鼠尾描、行云流水描、战笔水纹描、橛头钉描、马蝗描、琴弦描、混描、曹衣描、枯柴描、橄榄描、竹叶描、柳叶描、蚯蚓描、折芦描、减笔描、枣核描, 均详细记载于《芥子园画谱》中,是历朝历代各家各派人物画表现形式的系统性总结囊括。说回这幅《朝元图》,它的线描相当流畅、富有神韵、变化万千,如果光是研究线条就可以耗上几天甚至几个月的时间。再说“设色”,这应该是壁画的精髓所在。一幅壁画设色、配色是否成功将直接决定壁画的成败与否,而设色是最费时间和心力的过程,有时需要一遍遍上色调整修补。《朝元图》使用的是重彩勾填画法,这样做的好处是“色不碍线,线不碍色”,整体效果神采奕奕、清晰传神,并且较多运用了我个人最偏爱的花青、赭石和朱砂色,当然还有其它一些传统国画颜料,比如石绿、土黄、藤黄和钛白等等。我甚至还怀疑这幅壁画的某些细节处使用了金粉,从而提亮了整体效果,使之更加光彩夺目。幸运的是,中国画的颜料属于天然矿物质,因而经得住时间的侵蚀和破坏,使得这幅瑰丽磅礴的壁画得以存留了上百年而不掉色。除了永乐宫壁画之外,还有毗卢寺壁画也蜚声海外,被西方壁画界誉为“东方维纳斯”;还有法海寺的镇寺之宝、绘制于明代的佛教壁画,更是惊艳后世,堪称登峰造极之作。然而,我个人依旧最钟情於永乐宫壁画里的那幅《朝元图》,并私下将之视为中国壁画的圭臬之作、扛鼎之作。

壁画是一门充满了凝息固韵之美的综合艺术,相当考验创作者的体力、笔力、审美力和意志力。更为重要的是,壁画超越了单纯的艺术内核,延展触及到历史、考古、伦理、人文、风俗、礼仪规制和日常风物等等诸多范畴。壁画、民谣和文学典籍具有某种程度的真实历史参考价值,更加真实立体呈现出历史的真实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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