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忆 / 蓬丹(美国)

蓬丹,美国著名华文作家、诗人,祖籍台湾,北美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创会会长,北美华人作家协会网站主编,美洲文化之声顾问。
作者自小醉心文藝,大學時代更成長為喜愛思索,探討人生意義,關懷宇宙萬物的「文青」,常將所思所感訴諸於筆墨,得到報章雜誌的刊用,受到讀者歡迎及名家好評,因此成為持續寫作的動力。八十年代中來美後的創作以分享海外生活的散文居多,至今共有《花中歲月》等十三部文學著作,曾獲海外華文著述首獎,台灣省優良作品獎,中國文藝獎章,辛亥百年散文獎,世界海外華文散文獎等,並多次應邀於重要文學會議發表書寫經驗,其文學中心思想在於提昇生活品味與尊重生命價值。
1991年與文友籌組北美洛杉磯華文作家協會,並被選為創會會長,現任監事。1991年加入海外華文女作家協會,為永久會員。

長相憶        

碰杯間玻璃脆響如銀鈴笑聲,晶瑩酒液映照賓客歡顏,粉紫色花朵微香飄揚空氣中,整個以紫為主色調的禮廳佈置,讓人感覺溫馨如酒、喜悅如花、熨貼如在粉紫夢中。

餐後,侍者端來柑桔口味的結婚蛋糕,新娘和一位兩鬢已霜但仍英挺的男士滑入舞池,親密共舞。 後座有人說: 「Father of the bride」!「新娘的父親」正是數年前滿賣座的一部喜劇電影,此刻整個氣氛像是浪漫的電影情節,但這是真實的美麗人生。

所有的人彷彿都被這氛圍感染了,覺得生命是如此完好無缺,王子公主的故事將永遠持續……….

然而,就在此時,一個朋友突然走來湊進我的耳朵,低聲說道: 「剛接到電話,醫生說F情況很不樂觀,可能只有二十四小時到四十八小時可活了!」

如冥界黑幕兜頭罩下,所有美好的場景自眼前快速退去,悠揚的音樂似也嘎然而止,迷亂中疑心方才響在耳際的話語,是否只是一個荒謬的玩笑,只是這真實人生中某種不真實的惡作劇……… 

F是我們這桌賓客的共同朋友,他們大約也聽到消息,開始交頭接耳起來。

「怎麼可能? 我才聽說她體重增加了。」

「她還說她情況好一點就要請大家吃飯,要再回校友會幫忙,還要幫我們推銷年會的票呢!」

「我還欠她一個又大又軟的玩具狗,我說要買給她,她笑得好開心! 」

上次與幾位校友一同去她家探望,她消瘦得讓人吃驚,原本茂密的烏絲也變得稀疏花白,心忖這是化療的必然現象,最主要是覺得她仍有很強的求生意志,一直說病好了就要和大夥好好聚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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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晋平画

柔和的樂音再度響起。眼前的一切昭示著浪漫歡欣的開端,而內裡卻要承受突兀無情的結束,其間巨大的落差令人情難堪,覺得生之本質竟然詭譎殘酷如斯,實有些難以招架啊!  然而轉念一想,生命並未欺騙我們,我們老早就已洞悉,所有的開始都要走向結束,所有的盛宴終將散席,我們只是常常不自覺耽溺於美麗的、以為自己會永遠活在巔峰的幻象不克自拔。

文藝復興大畫家達文西說過:

「我們的生命來自於他人的死亡(our life is made by the death of others) 」

他在遺囑中也明示了: 「一日充實,可以安睡;一生充實,可以無憾。」

這位終生探討人類心靈與生存奧秘的藝術大師,對死並無所懼。

再想想一代偉人林肯所言:

「你最終的評價不是你曾活多久,而是你活的內容( in the end, it is not the years in your life that count, it’s the life in your years)」

死生交錯之際,如斯智語讓我若有所悟:

悲喜交集的歷程,才足以構築生命的完整。如何活得精彩生動,如何死得從容無憾,才是人生意義之所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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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婚禮上聽到F病危的消息,我們幾個校友約好次日去醫院看她。然而早上七時許就接到電話,說她終不敵癌毒,併發肺積水而去世了,從昨晚至今,竟不到二十四小時。

由於她在此地並無親人,校友會自願為她辦理告別式。她在異國的姐妹由遠方連夜趕來,但在此人生地不熟,大家熱心幫忙接洽喪葬事宜,並積極聯絡她曾相熟的友人。  

靈堂坐滿她生前的朋友、同事、校友,一如婚禮禮堂般熱鬧,花朵香息同樣在空氣中飄逸,然而,耳際傳來是隱約的、壓抑的哭泣。

載浮載沉於持續而重複誦經聲中,悲悽之感逐漸淡去,心境漸次化作一掬空明 —

其實,我們不都是光陰長河的擺渡者嗎? 涉江而過,搖櫓輕歌,漣漪萬朵,芙蓉千瓣,她只不過先行抵達,而我們,仍有未竟之旅。

有朝一日,我等也必將捨舟登岸,看著那些曾經共渡一水的友伴,慢慢遠去, 化為天際鴻影………..

如果我們曾經用心擺渡,如果我們的舟楫曾在他人的水域留下溫柔的波光,當揮手作別的時刻來臨,相信我們留在生者心中的,將不是難以釋懷的遺憾與傷悲,而是拈花微笑的思憶與寬悟。

责任编辑:wen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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