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竹兜 / 彭南林(美国)

作者简介:

彭南林(Arthur Peng):作家、演员、中英双语主持人。曾任北美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第十二任、十三任会长。现任监事。北美华文作家协会秘书长。美国好莱坞电影学院副院长。

这个小竹兜 — 母亲节回忆祖母

南林

这张照片倒不是老照片,可这照片上的这个小竹兜(应该是竹篮,可我们云南老家石屏方言称为兜,而且念第一声’de)与我的故事却有几十年了。

2005年我在赴美留学十五年后携妻儿回云南探亲。回到我们老家云南石屏,亲戚朋友陪我去逛街,我就一直在寻找,寻找照片上这个小竹兜。或许不是赶集的日子,老家的风俗是逢五才赶集,所以没有找到,回到亲戚家他们把家里所有的竹蓝找出来,有大的有小的,有编织的很精美的,随便我挑随便我拿,但都不是我要找的兜。住在县城的朋友说会留意看到就帮我买。其实没有照片,朋友也不知道我在找什么。

2018年夏天我回云南参加高中同学毕业三十年聚会,我再次回到老家石屏,在县城老街的一个杂货店里偶然看到5、6个我要找的小竹兜挂在柱子上,记得是十块钱人民币一个,我朋友还帮我还了价,八块钱一个全买了。2020年初我再次回到老家过年,在石屏城的老街上看到一位大致六、七十岁的老大爷在边编织边买各种大大小小的竹篮子、其中最小的竹篮就是我一直在找的这个小竹兜。我情不自禁地又买了两个。或许他家世世代代就是靠编织竹篮为生,每到赶集日就把竹篮挑到街上来买。而几十年前与我有故事的这款小竹兜只不定也是他家编织的。

我对这个小竹兜可以说是情有独钟。我出生不满四个月就在农村和我祖母一起生活。是她又当爹又当妈、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我六、七岁开始记事,我记得我祖母白天得去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就把我交给我孃孃家照看,我孃孃的婆婆就是我姑奶,她是盲人、而且缠脚、双脚都是三寸金莲,整天只能待在家,也就可以照顾我。我祖母是彝族妇女,与汉族妇女不同的是不缠脚,走路健步如飞,干活特别麻利。我记得我祖母她们时常要上山背窑柴,就是生产队建在山脚烧砖头和瓦片的窑用的柴火。早上鸡叫第二遍大人就起床,我祖母在煮猪食的锅里顺便煮上两个带壳的鸡蛋,猪食好了鸡蛋也熟了,用一瓢凉水一冲,放在我手里,这就是我的早餐。让我去找我姑奶了。我时常也不是直接去姑奶家,吃了鸡蛋我就和其他小伴去玩,河畔沟边、田间地头是我们出没的地方,河里的沙、田里的泥就是我们的玩具,有时抓鱼有时摸虾。什么托儿所、幼稚园,那是城里孩子的事,与我们没关系,我们也没听说过。最重要的是那哪有我们自由,我们就是现在人们调侃的属于放牛吃草那类的,是Organic (原生态的)那种孩子。反正肚子饿了我们就会回家,从来也没有让大人到处找我们回去吃饭的。

我感觉太阳偏西,还是想吃东西了,我就会到山脚去等我奶奶,只见七、八个妇女背着上百斤重的窑柴、每人手里都杵着一个棍,一步一摇一蹒跚地走下山坡。我祖母和其她妇女一样,找个有土坎的地方慢慢放下背上的窑柴,我迎过去,祖母还没等歇一口气,就起来把挂在窑柴顶上的小竹兜取下来递给我。竹兜上面盖着几片树叶,我拿开树叶,竹兜里装着满满的一小兜野生的黄萢也就是黄色的莓子。我想我是饿了,开始还一颗一颗的吃,两颗三颗的吃,后来干脆用小手一把一把往嘴里塞。我记得当时没有别的孩子享受过这样的美味。而在没有野生莓子的季节,祖母装在小竹兜里从山上给我带来的是黑色的野蒜,这个得费点功夫,先用灶窝灰揉洗干净,去掉野蒜表皮的黑色,再放在蒸饭的蒸子水里煮熟。吃起来绵绵的,要在今天应该算得上是上等的野生保健品。还有那么一次是祖母从山上给我带来了一只鸟,刚放到我手里就飞走了,自由的鸟儿。

这个小竹兜还有别的用图。那时候因为贫穷,买不起饭盒,也没听说过便当盒什么的。我和表叔表姐还有村里的小伴去地里找猪草、或是去捡漏:拾麦穗、挖红薯、土豆,就在这个竹兜里垫一片荷叶,把冷饭和现从家里咸菜罐中淘出来的酸菜放在荷叶里,到地里干完活就坐在地里吃起来,那是我儿童时代吃过的最佳风味Snack,迄今回味无穷。

竹兜虽小贡献却很大。那时候教育不发达,我记得我表叔他们住的山寨里没有学校,他们要走十几里山路去上学,天不亮起来,热点饭吃,大人就用这个小竹兜给装上冷饭加酸菜给他们带上,每个孩子带一个小竹兜。那就是孩子们中午的午餐吧。后来,他们长大了,据说还考上中专或大学。有的走出农村,在大城市找到工作,改变了自己的人生。

这个小竹兜留给我的是童年难忘的美好回忆和我对祖母深深的怀念。

责任编辑:wen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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