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闲书 / 小曼 (中国)

作者简介

小曼,女。自幼与文字相伴,并愿一生永随。有各类作品在报刊发表,偶有奖项鼓励。

读闲书

二十年前,像我这样的文学青年是要动辄谈《追忆似水年华》《百年孤独》的,倘若能说说《小径交叉的花园》《尤利西斯》则更显得不负高尚的“文学”二字。

所以当有人和我聊起这些世界巨著,或者什么什么十大书单,我也会似模似样地说上一通。但如果有人问:最近在读什么书?我多半会尴尬地打几声哈哈了。

七八岁左右,在外婆家偶然捡到半本《白发魔女传》,囫囵吞枣地看完。或许就是这没有开头和结尾的半个故事,勾起了我偏爱闲书的“恶趣味”。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对于正统文学而言,武侠小说不就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嘛。父亲逼着我背下了《古文观止》,给我买了《骑鹅旅行记》《堂吉诃德》《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我也常常趁他下乡了,把他订的《当代》《十月》《花城》饱读一顿。那是一个文学最美好的年代,那么多繁花似锦的作品向阳而生,葳蕤生光。如果说我还算有一点文学素养的话,都拜那个美好的年代所赐。

当然,这并不妨碍我读闲书的兴趣。

父亲曾是兽医,他的书架上有着不少养猪养牛的专业书。记得有一次便急,偏没有趁手的书,就随手抓了一本跑进大院的公共厕所,定睛一看:《母猪产仔护理手册》。一边听着外间区公所伙食团喂的几头大肥猪哼哼叫着,一边好奇地读完了这本小册子,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本有味的书。我念叨着“频频排尿,产仔就到”,站在猪圈外观察那几头大家伙好几天,才从伙食团周婆婆那里得知这都是肉猪,母猪肉吃不得的。

在经历父母对书包里、枕头下、蚊帐顶的常规搜查和突击检查中,不少“毒草”阵亡了,倒也有很多在我和妹妹的掩护下躲了过来。这样“艰苦”的环境,逼着我养成了读书快的习惯,生怕一不留神就失去机缘。五册《天龙八部》我就是躲在被窝里一个通宵读完的。读张爱玲《沉香屑 第一炉香》正愣怔着为葛薇龙感伤,被母亲抓个正着。母亲说:这是你一个姑娘家该看的东西吗?!让我有一种罪恶感,同时被这罪恶感驱使着不停地搜寻这样的“东西”。当同龄人都读琼瑶和岑凯伦时,我还读完了张爱玲亦舒还有三毛。当然这些东西在当时的文学青年的我的父母的眼中都不是东西。

读书快在那个只能靠纸质书养人的时代并不是一个优点,我常常无书可读。《西游记》《水浒》《济公全传》都被我翻成了油渣,我发现家里的《西游记》和《水浒》有好几个版本,故事发展的脉络有着一些关键性的区别,为此还与不相信的父亲大吵一架,怄气几天。
没有文学书可读,只好磕磕巴巴地看《盐铁论》,懂得了“贱不害智,贫不妨行”;读《地藏菩萨本愿经》,知道了“有一鬼王,名曰无毒”;读了严译本的《孟德斯鸠法意》半部,读到“罗马走海之长技”,虽然一知半解,也感叹于“则以能者之当即此而去彼故也”。

在我的脑袋里藏着很多稀奇古怪的知识,有时候随口说出来,身边的人会觉得我是信口开河吹牛皮。以前我常常急赤白脸地辩驳,但又因为这些奇谈怪论来源太杂,加上我读书不求甚解,记不得它来自何处,也说不清它上下文的启承,只好作罢。后来却不再申辩,人家不信,我也就当个玩笑说过便了。

不过闲书之妙却总让我欲罢不能。总希望把其中之味分享给他人。幸而现在有了朋友圈可以晒,那些莫名其妙地笑点泪点兴奋点终于会有一个出口,不至于藏在我胸中难以消解,有一种胸有大“痣”还老穿着高领衫一样的落寞。

年轻的时候,好多人都怕落在人后。练书法的可以给领导当秘书,普通话好的可以去电视台当主播,文笔规矩还有些理论常识的可以搞政研。那个时候,单位的年轻人都爱学习,《公文写作大全》《演讲与口才》《新华文摘》《新闻摄影技巧》是他们的案头必备。那位曾经的好友也语重心长地告诉我:要么是世界名著,要么是工作专业书,这些才是对我们有用的。

假设“有用”成了评判书本的标准,那我真的大多读的都是无用闲书。这些闲书既不能助我在仕途上跋涉,也不能让我于稻粱谋中得半星实惠。眼瞅着大家在勤学苦练,我像一个提笼架鸟肩落鹰的闲散王爷,心中却无丁点惭愧,自顾自地读着《大萝卜与难挑的鳄梨》,村上说“即使是萝卜,也是有人格的”,还说“不可能对所有的人都好脸相迎,这是我人生的一大原则。有时我甚至觉得与其如此,我宁可在昏暗潮湿的洞穴中和巨大的独角仙徒手格斗”。读到此处,我咯咯的笑声成为办公室的下课铃,伙伴们都会抬起头对我笑笑,神情中有宽恕和同情。

有几年,我颇为无所事事。混进老年大学学国画。也约了朋友学茶道、花艺、古琴、非洲鼓,都是些半吊子功夫。有人关心道:学了有什么用?我半作正经地说:等我退休后可以赚点外快。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想着王朔那句“别人都在假装正经,我只好假装不正经。”
真的啊,做这些无用的事儿,读那些无用的书,我确实无法给他人解释我的目的何在。我读书还没有长性,通常三五本书丢在身边,睁开眼睛,摸到哪本算哪本,翻到几页就几页,随时可以读随时可以哭随时可以笑随时可以骂。读一阵,想起来瓮中还有一撮茶叶不错,便起身烧水泡茶。顺便想到在《神农本草经》中读到石斛,说此物“久服厚肠胃”,便打算网购些木桩连体石斛来养在花园中,养眼养胃。

而匆匆地上班路上,看到车窗外闪过的紫色鸢尾花,我默念起松尾芭蕉的“漂泊者如古人夜晚放飞的风筝”,此俳句是在大西克礼的《侘寂》中读到。这本书里还引用了小津安二郎的名句“电影,是以余味定输赢”。这天晚上就看了电影《秋刀鱼之味》。

早些年流行《源氏物语》,后来村上春树火遍全球,我在这些榜单之外寻着了《枕草子》。真的,你不知道清少纳言在说什么,但书中又哪哪儿都透着趣味。书中有一只称为命妇的御猫,“非常可爱,很为主上所宠爱”,有一天它不听它的乳母的话,在廊下有太阳晒着的地方睡觉。乳母为了吓唬它,假意唤一只叫做“翁丸”的狗来咬它。“翁丸”那傻东西真的跑了过去,猫出了惊。主上召集殿上的男人们,宣布流放了“翁丸”,也处罚了乳母。这一本26万余字“不知所谓”的书,我反反复复读了很多遍,每次读都是全新的欢喜。

在一个酒桌上,我谈起《酒的中国地理》,把作者对“惟有饮者留其名”的解释告知酒友,他们纷纷嘲笑我是个酒鬼,连读书都满是酒气全是醉话。我便只有翻翻白眼,回想着玉冰烧油腻的腊肉味,感叹还是我们的酱香白酒顺口。

李瑞豪在《长物志》的评注中写到:多余之物,不关生存实用,这正是艺术的本质。文震亨的《长物志》充满了闲情与趣味,所叙述的都是闲适游戏类的事情,大多是些琐碎不值得记录的东西,乃“长物”也。

在现代生活中,“不关生存实用”的要么被嗤之以鼻,要么被群嘲为“不切实际”“不自量力”,就好像贫困女孩该不该读考古,就好像社畜能不能有诗和远方。

我却以为,正是这不关生存实用的闲书、长物、奇巧淫技让我成为一个有趣的人。这或许便是我人生的全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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