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丹散文选(美国)

作者简介:

蓬丹,美国著名华文作家、诗人,祖籍台湾,北美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创会会长,北美华人作家协会网站主编。作者自小醉心文藝,大學時代更成長為喜愛思索,探討人生意義,關懷宇宙萬物的「文青」,常將所思所感訴諸於筆墨,得到報章雜誌的刊用,受到讀者歡迎及名家好評,因此成為持續寫作的動力。八十年代中來美後的創作以分享海外生活的散文居多,至今共有《花中歲月》等十三部文學著作,曾獲海外華文著述首獎,台灣省優良作品獎,中國文藝獎章,辛亥百年散文獎,世界海外華文散文獎等,並多次應邀於重要文學會議發表書寫經驗,其文學中心思想在於提昇生活品味與尊重生命價值。
1991年與文友籌組北美洛杉磯華文作家協會,並被選為創會會長,現任監事。1991年加入海外華文女作家協會,為永久會員。

八音盒的秘密

晴秋的陽光斜射入室。適度的溫暖,適度的明亮,歲月靜好的感覺。於一次靜好午宴,我初聞“八音盒”之詞。

原來,八音盒是鐘錶的一種舊式名稱。古典鐘大抵形式繁複,手藝精巧,連鐘響也非一成不變滴滴答答。或每小時奏鳴一次,或間隔幾個鐘點,就有一隻飛禽走獸什麼的,蹦出巢穴殷勤報時。甚至,不用看鐘也知時辰,因它會發出聲響,一點就響一聲,兩點響兩聲,以此類推。

 去冬曾在北京參觀故宮鐘錶館。雖未聽聞鐘錶發出八音,但各式各樣造型特出的鐘錶(大多數是鐘),也是一場視覺的驚奇。

鐘錶館不是故宮內熱門去處,庭前甚為冷落。我們因此得以閑閑地,沿著歷史留痕,踏進時光深處……

入口坐鎭著兩座大鐘,頂天立地,如兩尊凜然睥睨的門神,任誰也別想從歲月那兒多得一分一寸光陰。大鐘鐘面很小,但身架龐巨,雕鏤著細密紛繁的花紋。館內一行行、一列列的鐘,也多半有著大如缸甕的鐘座,各色花鳥蟲魚、山川人物倶可成為鐘座刻飾或嵌畫。收藏之多令人咋舌,但想到故宮本身即有九千多個房間,就算三分之一有鐘吧,也得二千多個呢。這兒展示的頂多祇數百,已叫人目不暇給了。

然而,這些精美華麗的、耗盡能工巧匠畢生心血的鐘,想來裝飾作用是多過實際功能的。對於深宮御苑內,那些眾多失寵妃,失勢宦臣,擁有一個美麗的鐘與一屋子 不美麗的時間,情何以堪?漫漫長日,看鐘面指針一格格沈緩移步,是否感到靑春正被一寸寸淩遲?而午夜時分,驀然咚咚叩敲的十二響,又是否使難眠的魂靈益加震顫不安? 幽寂大廳內,那些會發出八種不同音響的鐘,如今都沉默了。一如他們沉默的主人。一方方展示櫃將廳堂隔成一道道長廊,彷彿走在昔日的寂寞深巷裡。廊道轉折處,一座立鐘乍然入眼,綴鑽鑲珠,依舊輝閃著狡黠幽玄的光芒 — 獨它躱過時光流年的劫數了麼?再一細看,那停駐在三時的指針,早已凝止不動了。

凝止不動的三時 — 百餘年前的時間吧? 一個蟬聲已渺的荒涼午後?抑或一個寒星漸沒的薄倖深宵?

自暗鬱的展示廳出來,我的心似也不自覺暗鬱著。保留再多的鐘錶,又怎留得住一點一滴的光陰?看了無數鐘錶,又何以勘不破時間的秘密?

聚會結束,也恰是午後三時。浴在仍然溫和的陽光之中,我收拾浮散的思緒 —

若歲月恒常靜好,何需勘破時間的秘密?就讓它永遠鎖藏八音盒內吧。

黛安服裝店

           黛安的服裝店搬離好一陣子了。店面也換成一家保險公司。屋頂那一柱擎天的七彩招牌卻還在,像一痕虹霓,仍捨不得自天上消失。

而招牌色澤早已斑駁褪淡,每次經過,都令我不由想起黛安黑點斑駁的手背,以及光彩褪淡的金髮。

初抵蒙市,我就住在這服裝店附近的紐馬克街上。彎進短短的橘街,再轉出來即可看到黛安服裝店。招牌嶄新時,那一折轉的當兒,必給人一種奔向彩虹之感吧。

多年以前,服裝店初開張,戴安的心情,是不是一種連天上虹霓也垂手可得的煥發與自信呢?

現在,這一帶開了許多服裝精品店,家家時新考究。相形之下,戴安這年久失修的店子,越加陳舊晦暗了。櫥窗裡的模特兒十分古老,五官還是用顏彩抹繪出來的。模特兒身上的服裝款式,也像是屬於某個湮逝的年代。

這樣一家店,本不會引我駐足。有次提早完成工作,實在無事可做,為打發時間,便想何不進去一探究竟。

*  *  *  *  *  

推開門,不禁吃了一驚。我是把自己推進上世紀的四、五十年代了。一列列中規中矩、古板正經的服裝。笨重的木架上,陳放著一包包絲襪內衣等女性用品。午後四時的陽光,斜斜照在一幅油畫玫瑰上,凝滯焦紅的花瓣,是被粗厚木框封鎖了的青春。櫃檯後懸著幾張照片,所有的笑容都泛黃了。櫃檯旁邊放置了一架腳踩的縫紉機,正在織補的婦人則是毫無笑容的。看樣子,老婦近六十歲了,金絲中冒出許多白髮,看來灰撲撲地,是時間的積塵。鏡片後充血的眼睛,歲月將衰老沈澱在這裡。

原來,除了賣成衣,黛安還兼做縫補修改的工作。

我正想找人改衣服,旣然黛安會做,離我住處又近,以後就找她了。她的收費算是相當低廉的,工也做得不錯。她不多話,總是很認眞勤快地織織補補。有一次她接到電話,但講不多久,她就催對方掛掉。

「長途電話太貴了,寫信來,寫信來啊,別忘了。」

「是我孫女兒從密西根打來的,五年沒見了——她是我帶大的呢。搬那麼遠,眞不方便……這娃兒,又不愛寫信……」

她像對我說,又像自言自語。向來慘白著的雙頰暈起紅潮,嘴角微微浮著笑意,使她臉部的淩厲線條舒展了。我發現,她的唇形,其實相當秀麗。 她的聲音,其實也可以十分溫柔。

於是,我問她為何不找時間去探望孫女兒。孫女的爸爸,不也就是她的兒子嗎?她猛然抬起眼,緊緊盯住我,神色確比比平時更加淩厲。我心想,也許我不該探人隱私,美國人一般很注重私密性的。正準備自打圓場,戴安說話了:

「兒子,我還有什麼兒子啊。伊拉克戰爭的時候,死得片骨不存……」

 這時,是我緊緊盯住她:「喔,我──我真抱歉……」

「不關你的事──」戴安的聲音又沈了下去:「美國政府才該對我說抱歉……伊戰使我家破人亡。我自己花路費去了中東,還是找不到亞勃特的下落……」

她放下手中的針線 ,繼續說:

「他的太太想申請補助,去伊拉克探聽消息,也沒得到批准,活生生的一個人,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妳的孫女兒還是對妳很好嘛——」我想安慰她,不料她的聲音激動起來:

「不在身邊,看不見,摸不到,有什麼用?亞勃特的太太後來改嫁了,把我可愛的外孫女也帶走了。就我什麼都沒有……」

她秀麗的嘴唇,因大聲說話而扭曲著,牽扯出無數皺紋,如同密密的刀痕,雕鏤著生命的創傷……

我沒敢問及她丈夫,怕惹出更多的傷懷,而她也靜默了。埋首在針線和衣服堆裡,連我說再見,她也未抬頭。

*  *  *  *  *

有次,在黛安店裡,我看到一位中年男士,穿著齊整坐在窗前看書。收音機裡播放著遲緩輕柔的音樂,陽光懶懶地聚在焦紅的玫瑰上,陳年舊貨的氣味四處漫溢,簡直讓人難以想像,室外,是匆忙逼人的千禧年代。

我在衣服行列中穿梭著,知道不會買什麼,只是刻意地,想停留在那古老安靜的氣氛裡。

中年男士伸了個懶腰,站起來走向黛安,說:

「我去喝啤酒。」

「不是昨天才去的嗎?而且家裡還有一打。」黛安說。

「我要喝啤酒。」中年男士重複著, 聲音粗嘎,和他整齊的外表不太相配。

黛安歎口氣。中年男士逕自走向收銀機,黛安這才突然跳起來,叫道:

「別把賬搞亂了。」

她打開收銀機,給他一張十元票子。他又伸手取了另外二張。

中年男士推門出去。黛安頹然坐下,搖搖頭,取下眼鏡,用手揉眼睛,一面說:

「一個下午改二件衣服,賺的錢他咕嚕兩三下就喝光了。」

大約,那人是敗家的親戚,或撒賴的朋友,相纏不休而又難於擺脫吧?似乎看出我的好奇,戴安說:

「有這種先生,你怎麼辦呢?」

「原來,那是妳的先生……」我還一直以為,她孤家寡人,自給自足過日子。

「不讓他去酒館,喝喝酒,跟女侍調調情,和人臭蓋一番,他日子也難過啊。」

我說:妳先生,很文質彬彬的樣子嘛。」

「他,以前是不壞的——但是,兒子死了以後,他就變了,對什麼都提不起勁——知道嗎?他過去二十年都沒做事,還好我有這另店子,但是叫他幫忙算算帳也不肯。」黛安又用手揉眼睛,不知是有淚,還是疲倦!

「他看電視、看小說、喝酒、玩,兒子的撫恤金,都被花光了!」

我看她通紅的眼睛、慘白的臉色,不覺忿忿不平:「為什麼不離開他呢?他,只是拖累……」

「啊,我老了,我經不起再失去什麼了……」 

我突然覺得,那安詳遲緩的氣氛,只是一種生命的假像,只是一場時間的騙局……

後來我搬去較遠的地方,有三、四年未到黛安服裝店。前幾個月搬了一次家,很湊巧,每天上下班又得經過這家店,所以再度開始找黛安修改衣服。

服裝店內部擺設一如往昔。偶而仍會看見她的丈夫,在店裡看書聽音樂。迴光返照似的夕陽,並不能給那焦乾的玫瑰任何色澤與精神,只令人徒生冷落紅顏的惻然之情。

黛安顯然更加老邁,頭髮幾近全白,背也佝僂了。沒多久,我看到服裝店櫥窗上,貼滿了結束大廉價的招示,以為她終於要退休了,心裡暗暗為她高興。

有天我在約定之日去取衣,第一次她爽約說是尚未做好。

「我向來準時,不拖延工作的。不過上個禮拜,我陪我先生去做了開心手術」

她頓了頓,歎口氣。我忙問,「結果呢?」

「他的心大概沒問題。現在,問題還是他的腦子。」

她指指自己的頭,又說:

「知道嗎?過去二十年他都不肯做事。」她重複著以前對我說過的話:

「還好我有這片店子。你說,他是不是瘋子,過去二十年,他不事生產,卻換了十三輛凱廸拉克車子……」

我說:「妳把這家店關了,也可以休息休息了。」

她說,「妳錯了,我怎麼能休息?他的醫藥費是一輩子負擔啊。」她又長歎一聲,說:

「蒙市的租金漲得太高了,我只好到別的地方去開店。」

她遞給我一張新名片,是離此地蠻遠的一個城市,開車得四、五十分鐘。我想,我沒法再請她改衣服了。

眼前的黛安,神色中依然透著哀慘,眉目間依然滿足疲憊。對於離開這守了三、四十年的老店,她的語氣沒有眷戀,說到那即將開張的新店,也毫不興奮。

我知道,那是因為,她心中那道夢的彩虹,早已消失了的緣故啊。

恩情樹

一直覺得,樹是有性靈的。襯著天穹,樹形成一片綿密有致的風景;襯著大地,樹暈染一抹端凝朗秀的綠意。在菩提樹下,悉達多王子頓悟成佛,樹,涵育了宗教情操;在蘋果樹下,牛頓發現地心引力,樹,見證了科學真理。對於世上眾生,樹常是一種庇蔭、一汪清涼,是來自天地的一份恩情。樹的葉葉心心,彷彿總在風中傳唱一曲深情老歌,總在夢裡呢喃一段難忘故事……。

因此,我常愛在記憶深處搜尋屬於我的大樹。

最早出現在生命中的樹,是以歌的形式顯像的。童年唱遊課上,我們高聲歡唱「檳榔樹,高又高,樹葉像羽毛,一陣風來,飄的飄、搖的搖……」,遠居異域多年,對於生長海島仍初心不變愛戀關懷。雖然得知檳榔樹被濫種濫砍,用途變質,那向天空無限伸展的高枝羽葉,依然是心靈航圖中屹立不移的歸鄉指標。

後來老師教唱世界民謠,學會了「菩提樹」,也有樣學樣在樹身刻字鑿句,知道舒伯特是一個天才早夭的音樂家,但對於歌的背景並不了解,也不懂得去深究,未識人間愁滋味的稚子,滿心只有放懷高歌的喜悅。

一直要到多年以後,歷經了歡樂與痛苦交織的半世人生,浪跡天涯的我們,常常不禁以憂傷而沉澱的心情懷想故土、昔人、舊事;留戀不捨縷縷幽思,時時牽繞在家園前那一株株護蔭著老屋的樹上 ─ 那些樹或許不是菩提,而是島國旺生的木麻黃、尤加利、或椰子樹……,然而我們曾同樣在樹蔭底下,做過甜夢無數,同樣在樹皮上面,刻過寵句無數……,此時我們才幡然了悟,舒伯特這闕素樸簡明的歌,道盡人心深處無限幽思,遂超越了時空而永遠令人吟詠不止,緬懷不絕。

記憶猶新的還有少女綺窗前的那株鳳凰木。高中搬來新家時,那株樹已蔚然成蔭,但連續數年都不曾放花,只有疏落幾瓣亂紅零絮,還讓我們幾個近鄰傻女孩說是「公」的鳳凰木呢!突然,就在準備大專聯考的那年六月,鳳凰木下定決心般揮去往昔散漫,認真裝點起來。驪歌尚未響澈雲霄,滿樹緋豔花堆花串,已密密壓覆著每一個枝梢,如同在戀愛中笑紅的雙靨 ─ 我不解花的熾烈戀情,是為今春偶過的風,抑是昨宵乍起的雨?是為無法登臨的穹蒼,抑是行旅匆匆的流雲?

我開始喜歡在書房逗留了。當成疊待復習的書冊叫人喘不過氣時,便抬眼望向滿窗燦麗。我原不知鳳凰之名何來,但那樣的狂燄翻捲,分明是要人相信,有一隻食火而生的鳳凰會自其中飛騰出來;那樣源於多年沉潛醞釀後的含英吐豔,更鼓舞著學子的信心 ─ 苦讀過後,大學窄門終將洞開……

菩提是佛教聖樹早已眾所周知,近幾年開始讀閱《聖經》,我才明曉基督教認為棕櫚樹(別名棕樹)是植物之王,是勝利記號,因為棕樹扎根深遠,達到地下水源,所以能忍烈日炙烤,長出豐茂綠葉供人避暑乘涼。《聖經》記載耶穌被出賣後進入耶路撒冷,民眾手上就是持著棕櫚樹枝向他致敬。因此復活節的基督受難主日也被稱為棕樹主日(Palm Sunday)。

悠悠千載,我們仍不禁遙想,那如扇的棕櫚葉,可曾為苦路上的受難者捎來一絲沁涼?

已故女作家曹又方,往生前要求家人為其「樹葬」,將骨灰灑在樹旁。她說她這輩子寫作出書用了太多紙,砍了太多樹,因此希望也能付出一些。當時讀到這則報導,覺得她真是一位性情中人,這份化作春泥的壯烈與淒美尤其令人動容。

樹,不僅只供記憶、冥思、遮蔭、觀賞、綠化環境或作為某些行業的生計,記得曾看過幾則探案的報導,驚異地發覺山窮水盡之際,樹竟成了唯一的破案線索。

美國有個富家太太失蹤後一直下落不明。她的丈夫弗來德另交女友,告訴她殺妻經過,言下對自己的逍遙法外十分得意。女友因弗來德有暴力行為,也常出言恐嚇,為己身安全偷偷向警方申請保護,並希望警方助其搬家並改換身分證明,以確保不會遭弗來德追殺,若警方同意,她願將弗來德謀殺實情和盤托出。

原來弗來德殺妻後,將屍體裝在桶裡焚毀,遺骨丟入河中,以為這樣所有證據均被湮滅。警方來到女子所說的焚屍之處,確實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但注意到那地點旁邊恰好有一株楓樹,於是推斷焚屍所用的柴油可能會滲入樹中,便砍下一截枝幹檢驗,果然發現未沾到油的部分年輪完整,但其中一圈年輪非但不規則且停止生長,化驗結果是遭到柴油侵蝕,證實了女子的說辭,以此將弗來德定罪繫獄。

英國一對和氣熱心老夫婦,向來受到鄰里的敬重喜愛,有天卻雙雙離奇死在家中。案發時老夫婦獨子羅傑恰從外地來訪,好逸惡勞且無業的羅傑成為嫌疑犯。警方調查發現羅傑車子輪胎上沾了些爛泥,解析後發現泥中有許多花粉,斷定嫌犯曾將此車停在樹下。這些花粉有好幾種,但都來自常見的樹,因此到底是停在哪棵樹下呢?

後來使用更精進的儀器化驗出,爛泥中居然還摻雜著一種十分少見的七葉樹(horse chestnut tree)花粉,七葉樹只生長在某特定地點,警方去到這地點查緝,果然發現老夫婦遺體,羅傑坦承為侵占保險金將父母殺害。

無聲的樹,卻鏗鏘有力地道出了證辭,將公義還諸天地。樹,看似無知無覺,其實是恩深義重的有情之物!

责任编辑:伊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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