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和骏的故事 / 盛壹莉(美国)

作者简介:

盛壹莉,北美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会员。美国音乐家协会和美国音乐教师协会会员,美国作曲家和指挥家协会会员,留美音乐人、制作人、剧作家。出生于中国上海,2001年移居美国,在美取得音乐、教育、公共管理硕士。代表作品有《致青春》、《百乐门情缘》、《五行与五音》和《小镇奇人》等。

娜和骏的故事

           从欧洲回来后时差的缘故,晚上睡的比较晚,微信朋友圈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发的还是关于上帝如何爱我们的文章。很久没有和娜联系了,最近的一次碰面还是两年前在上海的见面。他们约我在淮海路附近一条小街上的一个餐厅里,餐厅不大但是特别的舒服。还记得餐厅里的光是暖暖的黄色柔光,透着些许温馨。 娜和骏像往常一样,还是记得我喜欢的菜式,吃饱喝足后每次都和我抢着结帐,戏称总有一天他们来美国的时候要吃我的住我的。一晃十几年了,他们都还未曾有机会来美国。每次饭后,他们必会把我带到他们的家庭式教会,不知是巧合还是他们的安排,每次去他们的教会都会遇见他们每周的分享会。我也作为海外的代表,发表了些许感想。会后,骏弹着吉他,娜弹着钢琴,唱着类似哈利路亚的歌曲,看着那场面琴瑟和鸣大致如此了。 教会里的教友尊称他们俩娜老师和骏老师,娜说骏现在已经有很多吉他学生了,不禁让我想起十几年前那个略带羞涩的小男孩,每次出现都背着一把吉他,因为对音乐的热爱,常常对我和娜能够从小接触音乐羡慕不已。

人生真是很奇妙,常常因为某个时间的某个场合遇见了一个可以相处一辈子的人,好像娜和骏的相遇,而他们的相遇却是因为我。那年我在美国正准备硕士论文和答辩,国内的父亲得了重病,考完最后一门课,就飞回了上海。 我和母亲为了方便照顾,搬到了医院,那时候护士医生怜惜的眼神、和病房病友们接二连三的离去,让我变得异常焦虑。那种焦虑不知该向谁倾诉,这时刚好娜知道我回国打来了电话。娜是我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几乎无话不说,她比我大一些,我们常常形影不离,“出双入对”。她在电话那头用很冷静的语调说:别着急,我下午就来医院。那天下午,除了她以外,她还带来了好几个他们教会的朋友唱赞美歌给父亲听。当时的歌声吸引了很多其他病房的病人和家属,一起唱歌的朋友中有一个背着吉他的男孩特别引人注目,他就是骏,他自告奋勇的上前说他刚学吉他,不过很希望也能给叔叔唱一首。他随即就自弹自唱了起来,唱的竟然还是教会歌曲,娜和朋友们都跟着一起唱。

“在无数的黑夜里,我用星星画出你,你的恩典如晨星让我真实的见到你,在我的歌声里,我用音符赞美你,你的美好是我今生颂扬的。”

我虽在美国这些年去教会做过志愿者,但也没有受洗,作为几十年老党员和医生的父亲也很是不以为然,但还是礼貌的感谢了娜和朋友们的好意。那个领头的洪大哥最后带领大家为父亲祈祷。 我把他们送出病房的时候,骏悄悄把我拉到一边,紧紧拉住我的手说,别着急,叔叔的病会好的,你看我,我22岁的时候得了淋巴癌,现在已经完全康复了,你要有信心。接下来的几周,娜和骏竟然结伴一起来看父亲,一周都会来医院两三次,给父亲唱歌,父亲从一开始的紧闭双口,到后来跟着他们的旋律点着头偶尔哼唱,让我们看到也很欣慰。可惜父亲的病情并未好转,恶化的症状越来越明显,我没有让娜和骏再来医院唱歌了,因为父亲那时已经认不得人了。

送走父亲后,我决定还是回美国,临走时娜和骏来送我,也带来了一叠骏特意为我录制的 CD, 里面是中文的唱诗歌,让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听。回到美国后,我们依旧在MSN 上互通消息,骏的名字很诗意,叫旋转的木马,他时常给我发来一些好听的教会新歌。娜和我的通话中也时常提到骏,说这个人很有意思,常常帮她做事,他心地善良,总是帮助人,现在在跟她学和声。而骏和我谈话时,第一句话的开头总是娜说怎样怎样,娜说要去哪里哪里。一年后,我知道他们恋爱了。可是当娜向父母表示了要永远和骏在一起的想法后,父母一致地对他们俩的恋爱持坚决反对的态度。后来娜和父母吵的天翻地覆。 娜的父母反对的原因很简单,第一,骏比娜小五岁,在父母眼里女儿应该找一个更成熟稳重的男人。第二,骏虽然康复了,但毕竟是得过重病,随时有可能复发,他不能做很累的工作。每月只有一些原来单位里发的病退工资,基本是无房无车无存款。母亲地看到她那么坚决,渐渐默许,但是父亲表示如果娜选择骏就和她断绝父女关系。为了表示抗议,多年来对父母百依百顺的娜两年都没有和父亲说过一句话。有一段时间娜和我抱怨父母的不理解。娜是我们班里最早出社会打拼的,当我们还是青涩懵懂、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时,她已经是久经沙场女战士。那时候不知道原来她还只有十几岁的时候就出来社会跑场弹琴来养家,遇见的人也是我们那时在象牙塔里所碰不到的。朋友们都不能理解娜怎么会和骏在一起,她那么成熟漂亮,应该找一个高富帅的成功人士,怎会选骏这样的毛头小伙呢。可我知道娜想要的是心灵间的相通和理解,我当时对娜的坚持虽有些惊讶,但毕竟深知她对骏的欣赏,还是站在了她这一边。很长一段时间,我很惊讶娜还是和父母住在一起,我问她你父母这么反对,你又很坚持为什么不搬去和骏住呢?她说,父母退休后就回上海了,很多政策他们都不能享受,他们只有我,我必须照顾他们。再说基督徒对婚姻的态度是很神圣的,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情,在一起了就永远不会分开,她希望能得到父母的祝福再住在一起。

一段时间后,我从学生成为了职场女性,从一个城市搬到了另一个城市,每年的春节还是记得给娜拜年。记得那年爆竹声中,娜很兴奋地和我说,他们同意了!我们结婚了!听娜说,她很高兴上帝帮她改变了父亲,当他说同意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们都惊呆了!他们现在和我一起每周去教会并给了我们最好的祝福。娜和骏没有办婚礼,拿了证后终于如愿住在了一起,他们租了一个一房一厅的小公寓,双方父母家都在同一条地铁线的东西两边,娜和我说,现在很方便,下班后可以偶尔去双方父母家蹭饭吃,单位也离的近。每天早上骏会给娜准备好早餐,送娜去地铁口,晚上又在地铁口等娜下班,一起手牵手走回家。

阔别几年后,我又回到了上海,他们俩嘱咐我要在某个地铁站台口下,他们来接我。远远的看着他们一人一个斜挎包,好像大学生的样子手拉手走过来,看着这两个人,脑海里有时会掠过杨过和小龙女,郭靖和黄蓉,有时候甚至觉得他们就像是一对双胞胎,常常是一个人说完上半句,另一个人接着说下半句。他们兴奋地要带我去他们的甜蜜小巢,骏已经准备了几个小菜等着我。公寓大概几十平米的样子,却是该有的都有。在美国的大房子里住惯了,一时还不习惯。一个小小的衣橱让我惊讶娜竟然好长时间不买新衣服了,换季的时候她就会从父母的住所把新旧衣服换一下。她充满希望地对我说,等拆迁房一下来他们就有大房子了,现在只是暂时的。吃饭的时候,娜和我谈的最多的还是上帝的仁慈,她一直想让我更接近上帝,她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希望有一天我能见证。我的精神信仰并不太喜欢被人说服,所以时间长了,总觉得娜太执着了,三句话离不开上帝,渐渐地我们疏远了,好长时间没有联系。

思绪回到娜在微信朋友圈的文章,我突然很想知道她的近况,直接打给她了。电话另一头的她正在地铁里,刚下班。等她回到家,她打给了我。我迫不及待的和她分享了我在欧洲的见闻,和最近的我的近况,她像从前一样静静的听着,时不时的笑着。我突然问道,骏在旁边吗?印象中,这时候,骏会给娜沏好茶,然后在厨房准备晚餐。娜沉默了一会,说我的生活现在有了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骏走了。我很惊讶,你们分手了?不,他走了,去了更好的地方,那里没有痛苦。我对娜在电话那头表现出的镇定有一些震惊,什么时候的事?娜又恢复了语速,今年二月的时候,那天正好是正月十五元宵节,春节过年的最后一天,他照常在操场上和人打篮球,打完坐在旁边休息,突然倒下就不省人事了。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是上帝带走他的,他在这个世界上做的太好了,他才可以去更好的地方,我做的还不够,希望有一天和他做的一样好。我还来不及找言语来安慰她,她已经安慰我说,他很好,我也很好,我每天时刻都能感受到他的存在,我并不感到孤独。我们灵里的合一,使我们更近了。我有些担心她,希望她回父母那住,她说这是她和骏一起住了十年的小屋,她不想走。娜用很兴奋的声音和我说,你知道吗,追思会那天来了几百个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朋友给骏送行,还有他的学生,简直就是我们之前一直想要的婚礼样子进行的,荣耀上帝!上帝亲自以他的方式告诉了我,他迎接了骏,骏在那里过的很好,他希望每个他认识的朋友都好。我现在每天过的很充实,有做不完的事,白天上班,晚上自学吉他,骏留下的那把吉他我在弹,我们家骏学吉他的时候没有老师,无师自通,他走之前钢琴也可以自弹自唱了,我只是教过他一些基本的和声,他就自己琢磨,伴奏有时候比我弹的还好。听着娜的话,我能隐约感受到我嘴角滑落的泪水,我已哽咽地说不出话来。我说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娜说,骏会一生陪伴着我,学校和教会已经让我有做不完的事,我每天回家,照样是和骏说一些学校里发生的事,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那听我说。

我拼命在微信的联系人中找寻那个旋转的木马,才想起自从有了微信后就再也没有用MSN了,我和骏已经失去联系很久,我竟然没有察觉,不禁自责起来,那个曾经在我最失意的时候关心我的人无声无息地走了,竟然没有给我一个机会答谢回请他。我安慰娜说,骏这辈子受了太多的苦,希望他的下辈子有崭新美丽的人生。娜打断我,我们基督教没有来世今生,上帝那头就是天堂的终点了。我很希望这是真的。

娜说,骏好像很早就知道他们的拆迁房下不来,也许是上帝的安排,他从不放在心上。骏说上帝也许并不希望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有自己的房子,希望他们更能理解穷人的困苦。我突然想起娜的父母年轻的时候也是热血青年,自愿支援边疆建设去了新疆,她读完小学的时候考上了上音附中,听父母的话不麻烦在上海的亲戚,选择住校,一住就一直住到了父母回上海一家三口租房住。现在和骏也是租房,难道这是上帝的安排?娜继续说,骏的所有心愿都完成了,比如重新装修父母的房子,比如给姐姐完成心愿等等。娜还说,等退休后她会带着骏一起去各个国家旅游,骏在的时候他们最远只去过新马泰,还没有真正的出过亚洲呢。等走遍这个世界,然后她就可以去到骏在的地方了。听着她的话,我心里一阵酸楚,告诉她有任何问题记得我都在这里随时可以找我。娜说这辈子她很感恩能遇见骏,她感到人生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和骏在一起的这十几年,骏从未和她争吵过,虽然他比她小却处处让着她,宠着她,他们彼此也心心相印。我竟然有些羡慕她。从那以后娜又单独给我发一些上帝的文章。

很长一段时间,我很敬佩娜的执着和坚定,和她对死亡本身的淡定。她正做着她认为对的事,以她的方式表达爱、传递爱和成为爱。肯.福莱特说过每一个迈向死亡的生命都在热烈地生长。从娜的身上,我似乎领悟到在这茫茫世界芸芸众生之中,每个人能为自己、为这个星球所做的最大贡献就是以一己之身来成就爱。

翻开娜的朋友圈,首页赫然是骏弹着吉他的照片,依然是少年时的模样,下面写着:“我的一生在祂手中”。

           2019年11月9日于洛杉矶 (作者按: 11月9日是娜和骏的结婚十周年纪念日,那天娜去看了骏,唱了很多诗歌。)

责任编辑:伊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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