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秒定生死 / 周愚(美国)

作者简介:
周愚,本名周平之,原籍湖北,出生於浙江省臨海縣海門鎮 ( 今海門市 )。自幼喜好文學,十五歲即發表第一篇作品,累積作品三百餘萬字,在美國、台灣及中國大陸 出版小說、散文及報導文學共十九冊。曾獲美國洛杉磯地區傑出華人成就獎、台灣聯合報徵文比賽報導文學首獎、( 台灣 ) 華僑救國總會海外華文著述獎、( 台灣 ) 中國文藝協會「五四」文藝獎、 中國大陸 世界華文文學雜誌小說一等獎、中華民國建國百年徵文第一名。曾任北美洛杉磯華文作家協會會長、北美華文作家協會總會副會長、南加州空軍官校校友會會長、理事長;現任加州台灣同鄉聯誼會理事、美國湖北同鄉聯誼會理事、美洲文化之声国际传媒网顾问。

十圈螺旋

空軍官校的飛行學生,從第一次上飛機到畢業,歷經初級飛行、中級飛行、高級飛行、儀器飛行,總共要飛兩百多個小時,從開始飛行五小時的第一次進度考試,到畢業前三個多月的儀器飛行考試,一共有十幾次考試,任何一次考試不及格,就會遭到停飛(又稱淘汰) 而不能畢業,也就是不能成為一位飛行軍官 。

飛行學生訓練的科目中,有一個動作叫「螺旋」,就是我們在電影中常常看到,空戰中飛機被擊落,墜入海中或地面,呈螺旋形下墜的那種姿態。飛行學生之所以有這個訓練科目,是因飛行中如操縱不當,就有可能進入螺旋,一旦進入,要能夠改正,所以螺旋及改正螺旋是飛行學生必學的科目,也是考試必考的科目。

飛行學生訓練螺旋,由一圈(360度)、兩圈到最多三圈。初級飛行最多到兩圈,中級飛行才做三圈。由於慣性,改正螺旋需要有提前量。也就是說,譬如三圈螺旋,不能等到轉了三圈才開始做改正的動作,這樣當完成改正時,就超出三圈了。而提前量的早與晚,又必須要拿揑得恰到好處,要在完成改正時,不多不少,恰好是三圈,才算是最完美的螺旋。

我在中級飛行時,在一次例行的階段考試時,當然也免不了要考螺旋。那時空軍官校的教練機尚未進入噴射機時代,中級飛行使用的是單發動機的T-6型螺旋槳教練機。在三千呎的高度,考試官命我做三圈螺旋,因我改正動作的提前量稍微早了一點點,使改出時稍稍不足三圈。這時後座的考試官便搖了搖駕駛桿,在機內的無線電裡對我說:「我來飛。」意思是由他接手飛行,我雖不解他為何要接手,但還是立即鬆開了手腳。他於是加上油門爬升,恢復了剛才我做螺旋所降下的高度。正當我心想他要做什麼時,他使飛機進入了螺旋。

一圈、兩圈、三圈、四圈,他為何還不改正?是要我改正嗎?但他明明是說他來飛的呀!五圈、六圈、七圈,還不見他有動靜,螺旋是到後來越轉越快,七八圈也不過只是幾秒鐘的時間。短短的幾秒鐘中,我的心裡想了許多事。首先我想那位考試官飛行經驗豐富,素以技術出眾聞名,所謂的藝高膽大,一時技癢,且有心要在我這個學生面前賣弄一下;我又想,是不是我聽錯了,或誤會了他的意思,而是要我改正這個螺旋;最可怕的,該不會是他受不了向心力的壓迫,心臟出了問題而暈厥了吧!那我和他就一直旋轉到墜地了 …… 我只是在想,但仍無任何動作,又因他在後座,我也無法看到他的狀態和表情。九圈、十圈,幸好,他終於改出了槳螺,接著又在無線電裡對我說:「你飛。」我接過手,先看高度,還剩下一千五百多呎,也就是再轉不到十圈,我們就墜地了。

我繼續作完考試應有的科目後回航落地,下機後,他第一句問我的話是:「剛才做了幾圈螺旋?」我答:「十圈。」

他說:「你為什麼不改出,要讓它轉十圈,你不知道是很危險的嗎?」我說:「考試官您不是說您來飛的嗎?」

他說:「要是我不改呢?」我說:「您會改的。」

他又說:「你不怕?」我答:「不怕。」他就没再說話了。

事後我想,考試官的這個動作,是在試試我的膽量,因為我做三圈螺旋時提前量稍早了點,他以為我是因害怕所以提早改出。幸好我没有誤會他的意思,如果在轉了五、六圈後貿然動手改出,他必定會認為我膽小、害怕,那次考試就不及格了。

另一件事是,飛行員如没有必要,並不需經常練習螺旋,飛行學生練習螺旋最多三圈,有四、五圈螺旋以上經驗的人少之又少,遑論十圈。如果有更多圈的,那便是我們在電影中所看到的,因被擊落(或操縱錯誤) 呈螺旋形墜地(海) 而亡。我敢相信,轉了十圈螺旋而仍能活著的飛行員,不但我們的空軍,甚至整個世界上,那位考試官和我,極有可能是絕無僅有的兩人。

少了一具發動機的飛行

今年二月四日,復興航空台北飛金門的班機甫起飛即因一具發動機故障,又因另一具發動被人為的關閉,致使兩具發動機均失去動力,造成了嚴重的空難。

任何雙發動機的飛機,在設計上,都具有單發動機能勉力維持飛行,直至返航,或至距離最近的機場作警急降落的功能。任何飛雙發動機飛機的飛行員,也必須通過對單發動機警急處置能力的考核,才得以完訓。

那次復興航空空難,為何會將一具好的發動機關閉,原因不明,目前尚未知調查的結果。不過我寫此文,與這完全無關,我要說的,是我自己曾有坐在少了一具發動機的飛機上,經過了長達三個多小時飛行的經驗。

民國五十四年(西元1965年) ,我在空軍任戰術管制教官時,被派到冲繩島美軍嘉手納(Kadena, 中譯卡迪那)空軍基地去,與美國空軍作戰技交互觀摩,我來回都是坐美軍的C-54型機,那型飛機有四具螺旋槳發動機,在民航的型號是DC-4,當年的「空軍一號」,總統座機之一的「中美號」專機就是那型飛機。在當年,它(中程)與DC-6(長程) 是兩種最先進的運輸機。

我結束戰技觀摩回台,坐在右邊靠走道的位置,靠窗的是位美軍人員,起先我和他聊了幾句,後來我就閉目養神。起飛約半小時後,我偶一睜開眼睛,卻看到他不聲不響地拿著照相機正在對著窗外照相。我往窗外一看,原來是四號發動機(最右邊的一具) 卻是停止(順槳)的,他在捕捉這個人在兩萬呎高空的飛機上,螺旋槳卻不轉的難得鏡頭。這時機上其他人大多也都看到了這狀況,但因都是軍人,且以空軍為多,都有這方面的常識,所以沒有人覺得驚慌。

四具發動機少了一具飛行沒有大問題,甚至少了兩具,只要不是在同一邊,都還可以操縱。只是那次沖繩島與台灣之間全在海上飛行,萬一有其他進一步的狀況,中途沒有機場可作警急降落之用,飛行員沒選擇返航而繼續飛,可說藝高人膽大,如果是民航機,我相信必定是返航的。

由於少了一具發動機,飛行速度減慢了許多,多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到台北,是我一次難忘的飛行經驗。

落基山风光(韩舸又摄影)

半秒定生死

   志航基地的兩架F-5E戰機擦撞墜海,造成兩位飛官一殉職一失蹤,看到這件慘劇,使我回憶起了六十多年前我也差點被同僚撞到的往事。

   那年我二十二歲,是個少尉小飛官,那天是四機編隊,當時是左梯隊隊形,我是四號機,是最左邊,最後方的一架。飛行中,長機作了左轉,二號機跟著轉,不料三號機反應慢了半秒鐘,於是他的動作既猛又急,就在他的左翼與我的右翼相隔不到兩呎時,千鈞一髮間,我迅速壓桿翻轉機身往左下方衝去,逃過一劫,但也嚇得我一身冷汗,度過了我一生中最長的幾秒鐘,下降近千呎才改正過來。後來我加大油門,慢慢爬升,跟上了編隊。

   回場落地後,長機問我剛才是怎麼回事,但三號機則渾然不知他差點撞到了我的情形。很不幸的,這位同僚幾個月後在一次飛行中失事殉職。

   幾十年過去了,我現在想起這件事情來還心有餘悸。每當我和朋友們談起這件事時,有的誇我的技術好,但多數人都說我大難不死,是運氣好。而我一直在想,我的確是運氣好,但那天如果是下列情況中的任何一種,我就不會有這麼好的運氣了:

  • 要是我的反應也慢了半秒鐘,那就被他撞上,雙

雙機毀人亡;第二,那時有足夠的高度,如果是在低空,我向下衝時就墜地了;第三,也是最糟的情況,就是幸好我是四號機,如果我是三號機,他是二號機,我夾在他和四號機之間,我就無法向左翻滾脫離了,那極有可能釀成甚至三機相撞的悲劇。

   如今我已是耄耋之齡,就是因為那天不是上面情形中的任何一種,那半秒鐘之差,給了我六十多年。

   空軍的雷虎特技小組曾在訓練中有過三次相撞的情形,國慶閱兵空中分列式時有一次兩機擦撞,都造成機毀人亡。另有一次儀器飛行時兩機相撞,三死一跳傘。這次F-5E擦撞,說是變換隊形造成,但不知是什麼原因變換隊形,也不知是由什麼隊形變換成什麼隊形。

   空軍戰鬥機的編隊,通常有三種隊形:基本隊形;戰鬥隊形;梯形隊形。基本隊形又稱密集隊形,顧名思義,是各機間隔不大,隊形是長機在前,二號機在右後方,三號機在左後方,四號機又在三號機的左後方,各機間的距離約二十呎。戰鬥隊形與基本隊形的形狀相同,只各機之間的距離加大至約兩百呎,以達開闊視野,相互支援的效果。梯形隊形則是二、三、四號機依次在長機的左後方(左梯隊) 或右後方(右梯隊) 。

   戰鬥隊形通常是在偵巡任務時使用,梯形隊形是在準備回場落地衝場時用,平時則多是基本隊形。這次F-5E擦撞,說是變換隊形時撞到,新聞報導只說二、四號機都在外側,根據這一句話,與如何相撞似乎毫不相干。空軍的記者會上,也未見有對當時是什麼隊形,為何變換隊形有所交代,所以真正擦撞的原因,尙待釐清。

   F-5E的兩位飛官一人結婚才兩個星期,妻子已懷有身孕;另一人去年才結婚,孩子尙未滿月。兩位飛官的妻子痛失親人,人間悲劇,莫此為甚,怎不哭斷腸啊!在我為此文時,對失蹤的一位飛官仍在搜救中,我衷心地期盼能把他找到,使他平安歸來。

晚霞(韩舸 友’摄影)

责任编辑:wen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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