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诗歌欣赏—威廉·布莱克

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

编者按:张炽恒《布莱克诗集》(2017年)译序中,论到布莱克,说“他脱俗,但并没有放浪形骸”。现今的时代,也如萨托利(Giovanni Sartori)在《求新癖”和超越癖》文中所述,“每一代人都想标新立异”,对于那些不惜一切代价希望进入历史的人,“求新癖”患者狂热地反叛,求新癖又滋生出“超越癖”,即“拒绝接受限制,坚持不断向前……一种永远超越的使命:超越道德,超越悲剧,超越文化”。回想生活在英国工业革命时期, 社会和经济等各方面都发生着深刻而剧烈变革时代的布莱克,他绝无如此“超人气质”,却是个纯真的人。亚历山大·吉尔克里斯特在他的《威廉·布莱克的生活》(1863年)中警告他的读者,布莱克“他自己是’神圣的孩子’”,在T·S·艾略特那里,布莱克令人望而生畏之处在于,布莱克“怀着一颗未被世俗偏见蒙蔽的心灵来接近一切”。没有什么能够妨碍布莱克的真诚,他的哲学,正像他的幻象、他的透视、他的技巧一样,都是属于他自己的,因此他比一个艺术家所应该的那样,更加着重他的哲学。

威廉·布莱克介绍:

威廉·布莱克的名字对于中国读者并不陌生,张德明先生在其译著《天堂与地狱的婚姻—布莱克诗选》译序中认为,“凡读过布莱克最广为人知的《天真与经验之歌》的读者,都会对这位英国诗人孩童般天真透明的抒情风格和恶魔般深刻峭利的讽刺笔调留下深刻的印象。然而这位诗人的主要兴趣不在这里。”

威廉·布莱克是英国十八世纪末叶和十九世纪初叶诗人、画家、雕刻家和预言家。虽然被归为早期浪漫主义者之一,但是他以不同的方式看待自然。他对象征主义和宗教思想的运用,使他的诗歌作品与更多的浪漫主义诗歌不同。布莱克是否属于浪漫主义,这个问题牵涉到不同学者对浪漫主义时期的划分和定义。M.H.艾布拉姆斯(M.H.Abrams)认为布莱克绝对不能被视为浪漫主义的核心代表人物,T.S.艾略特(T.S.Eliot)觉得布莱克是天才但由于缺少应有的学术和社会环境而无法避免地沉湎于自己的哲学之中,雷纳·韦勒克(Réne Wellek)(1963年)则将布莱克归为前浪漫主义,直到弗莱伊才将布莱克从浪漫主义中抽离出来,肯定了布莱克的传承是寓言和讽刺文学这两个十六世纪早期至十七世纪早期的产物,并且指出布莱克有别于华兹华斯(Wordsworth)、柯勒律治(Coleridge)、雪莱(Shelley)和济慈(Keats),由此大胆地定义布莱克的时期为“布莱克时代”(The Age of Blake,Blakean Age),属于贝克莱(Berkeley)、斯特恩(Sterne)、珀西(Percy)、格雷(Gray)、柯林斯(Collins)、奥西思(Ossian)以及其他作者之间的时期。二十世纪的布莱克研究日渐丰富,由S.福斯特·戴蒙(S. Foster Damon),诺斯罗普·弗莱伊(Northrop Frye)和D.V. 厄尔德曼        (D.V.Erdman)奠定基调。其中戴蒙的《威廉·布莱克:他的哲学与象征符号》(William Blake: His Philosophy and Symbols)深入探讨布莱克的神秘主义,研究其神秘主义与作品的关系;弗莱伊在《可怕的对称:布莱克研究》(Fearful Symmetry: A Study of Blake)中采用原型象征的概念分析布莱克关于沃克(Orc)的组诗,强调布莱克创造整个神话系统的尝试;厄尔德曼则以《布莱克:反对帝国的先知》(Blake: Prophet Against Empire)将布莱克的诗与画置于历史上下文中,指出布莱克在作品中对当时政治历史事件的频繁回应。 威廉·布莱克对后世诗人众多诗人有深刻影响,其中包括萧伯纳(G.B.Shaw)、D.H.劳伦斯(D.H.Lawrence)、乔伊斯·加里(JoyceGary)、迪伦·托马斯(Dylan Thomas)、D.G.罗塞蒂(D.G.Rossetti)以及后来的“垮掉的一代”诗人艾伦·金斯堡(Allen Ginsberg)等。

威廉·布莱克诗选

编者按:虽然布莱克的诗歌作品从民国时期就开始传入中国,1919年周作人就以《英国诗人勃来克的思想》一文向中国读者介绍布莱克,至今仍受到文学界、学术界的关注。周作人、穆旦(查良铮)、杨苡等老翻译家都曾少量译过他的诗歌,而张炽恒布莱克译本则是国内收录诗歌较新并较多的一个版本。不同版本的译文代表着各位译者自身对布莱克作品的理解和阐释,译者对布莱克诗集的选择上多少也反映了他们当时的价值取向,然而,“如果忽略支撑布莱克作品的源自基督教的各种图文象征,中国的读者可能就会缺少理解布莱克的基础。 ”编者赞同,参照不同译者版本,与诗人原作对照,阅读欣赏的方式,或对诗章各有领悟。比如,一首选自《诗的素描》的无韵十四行诗To The Evening Star(查良铮先生译作《给黄昏的星》,张炽恒先生译作《晚星之咏》),其中对于“smile on our loves”诗句中“loves”(注:复数)这个词,查良铮先生理解为“爱情”,张炽恒先生处理为“爱人”;此外,末句中“The fleeces of our flocks are cover’d with/ The sacred dew:protect them with thine influence”中, “influence”这个词怎么理解?查良铮先生似乎略去了,而张炽恒先生翻译为“影响”。对于编者,基于布莱克背景和这首诗光明与黑暗权柄和能力对峙的氛围,这个“影响”仿佛一种施加影响的力量,有某种权能的意味,至于如何翻译,相信读者自有心得。在此将原作和两个译本,呈现给读者,敬请欣赏。


To The Evening Star

Thou fair-hair’d angel of the evening,
Now, while the sun rests on the mountains, light
Thy bright torch of love; thy radiant crown
Put on, and smile upon our evening bed!
Smile on our loves; and, while thou drawest the
Blue curtains of the sky, scatter thy silver dew
On every flower that shuts its sweet eyes
In timely sleep. Let thy west wind sleep on
The lake; speak silence with thy glimmering eyes,
And wash the dusk with silver. Soon, full soon,
Dost thou withdraw; then the wolf rages wide,
And the lion glares thro’ the dun forest:
The fleeces of our flocks are cover’d with
Thy sacred dew: protect them with thine influence.

给黄昏的星

你呵,黄昏的金发的使者,
太阳正歇在山巅,点起你的
爱情的火炬吧;把你的明冠
戴上,对我们的夜榻微笑!
对爱情微笑吧;而当你拉起
蔚蓝的天帷, 请把你的银露
播给每朵阖眼欲睡的花。
让你的西风安歇在湖上,

以你闪烁的眼睛叙述寂静,
再用水银洗涤黑暗。 很快的,
你就去了; 于是狼出来猖獗,
狮子也从幽黑的森林张望。
请你护佑我们的羊群吧:
那羊毛已披满你神圣的露。
(查良铮/译)

晚星之咏

你金发的黄昏之使啊,
此刻,太阳已安息在群山,请点燃
你辉煌的爱之火炬;戴上
你绚丽的花冠,向我们的卧床微笑!
请向我们的爱人微笑,当你拉开
天空那蓝色的窗帘,请把银露
洒满每一朵花,它们在适时的梦中
已将甜美的眼睛合上。让你的西风沉睡
在湖上;以闪烁的眼睛说出静寂,
给暮色镀上银光。真快,那么快,

你隐退了;于是狼到处狂嚎,
狮眼从幽暗的林中烁烁发光:
我们的羊群的绒毛,覆着你神圣的
清露:请以你的影响将它们呵护
(张炽恒/译)

注:关于布莱克《诗的素描》:库特索普W. J. Courthope)认为,布莱克《诗的素描》(Poetical Sketches)“这本诗集里的诗,实际上,远远不是成熟的艺术作品,显然是一个男孩的作品。其中有些是诗人所读内容的微弱回声;还有一些是对鲜明的诗歌风格的拙劣模仿;在节奏和押韵方面,其中有许多人都有的缺陷。然而,原创性与发明的融合随处可见:一种迷人的清新和简单的感觉,以及丰富的意象,赋予了诗歌的性格。 乔治·圣斯伯里(George Saintsbury)则认为,“然而,如果当时有许多人对真正的诗意音乐敞开了耳朵,他们中的一些人不会错过这些声音,正如我们所说的,自从赫里克和沃恩死后,这样的音乐就没有再被听到过。”

天真的预示

一朵野花里一座天堂,
把无限放在你的手掌上,
永恒在一刹那里收藏。
      (梁宗岱/译)

苍蝇

小苍蝇,
你夏天的游戏
给我的手
无心地抹去。
      
我岂不象你
是一只苍蝇?
你岂不象我
是一个人?
      
因为我跳舞,
又饮又唱,
直到一只盲手
抹掉我的翅膀。
      
如果思想是生命
呼吸和力量,
思想的缺乏
便等于死亡,
      
那么我就是
一只快活的苍蝇,
无论是死,
无论是生。
      (梁宗岱/译)

羔羊

小羊羔谁创造了你
你可知道谁创造了你
给你生命,哺育着你
在溪流旁,在青草地;
给你穿上好看的衣裳,
最软的衣裳毛茸茸多漂亮;
给你这样温柔的声音,
让所有的山谷都开心;
小羔羊谁创造了你
你可知道谁创造了你;
小羔羊我要告诉你,
小羔羊我要告诉你;
他的名字跟你的一样,
他也称他自己是羔羊;
他又温顺又和蔼,
我是个小孩你是羔羊
咱俩的名字跟他一样。
小羔羊上帝保佑你。
小羔羊上帝保佑你。
      (杨苡/译)

摇篮曲

愿你在夜的欢乐中安睡;
睡吧,睡吧;当你睡时
小小的悲哀会坐着哭泣。
可爱的宝贝,在你的脸上
我可以看见柔弱的欲望;
隐秘的欢乐和隐秘的微笑,
可爱的婴儿的小小的乖巧。
当我抚摸你稚嫩的肢体,
微笑像早晨偷偷地侵入,
爬上你的脸和你的胸膛,
那里安睡着你小小的心脏。
呵,狡计乖巧就潜伏在
你这小小的安睡的心中!
当你小小的心脏开始苏醒
从你的脸上从你的眼睛,
会突然爆发可怕的闪电,
落上附近青春的禾捆。
婴儿的微笑和婴儿的狡计
欺骗着平安的天堂和人世。
       (张德明/译)

扫烟囱孩子(一)

我母亲死的时候,我还小得很,
我父亲把我拿出来卖给了别人,
我当时还不大喊得清,“扫呀——扫!”
我就扫你们的烟囱,裹煤屑睡觉。
有个小托姆,头发卷得像小羊头,
剃光的时候,哭得好伤心,好难受,
我就说:“小托姆,不要紧,光了脑袋,
大起来煤屑就不会糟踏你白头发。”
他就安安静静了,当天夜里,
托姆睡着了,事情就来得稀奇,
他看见千千万万的扫烟囱小孩
阿猫阿狗全都给锁进了黑棺材。
后来来了个天使,拿了把金钥匙,
开棺材放出了孩子们(真是好天使!)
他们就边跳,边笑,边跑过草坪,
到河里洗了澡,太阳里晒得亮晶晶。
光光的,白白的,把袋子都抛个一地,
他们就升上了云端,在风里游戏;
“只要你做个好孩子,”天使对托姆说,
“上帝会做你的父亲,你永远快乐。”
托姆就醒了;屋子里黑咕隆咚,
我们就起来拿袋子、扫帚去做工。
大清早尽管冷,托姆的心里可温暖;
这叫做:各尽本分,就不怕灾难。
选自《天真之歌》 (卞之琳/译)

扫烟囱孩子(二)
      
风雪里一个满身乌黑的小东西
“号呀,号”在那里哭哭啼啼!
“你的爹娘上哪儿去了,你讲讲?”
“他们呀都去祷告了,上了教堂。
“因为我原先在野地里欢欢喜喜,
他们就把我拿晦气的黑衣裳一罩,
他们还叫我唱起了悲伤的曲调。
“因为我显得快活,还唱歌,还跳舞,
他们就以为并没有把我害苦,
就跑去赞美了上帝、教士和国王,
夸他们拿我们苦难造成了天堂。”
选自《经验之歌》 (卞之琳/译)

爱的秘密

千万别试图说出你的爱,
爱永远不能被说出来;
因为你不能听到或看见
那吹拂的微风。

我曾经说出我的爱,我曾经这样,
我向她倾诉了我的衷肠;
她浑身颤抖,如陷冰窟,充满恐惧,
啊!她离我而去!

她刚离开我,
就来了一个过客,
他轻叹一声,便将她带走,
你听不到,也看不见。
(张文武/译)

沙 子
          
嘲笑吧,嘲笑吧,伏尔泰,卢梭,
嘲笑吧,嘲笑吧,但一切徒劳,
你们把沙子对风扔去,
风又把沙子吹回。
               
每粒沙都成了宝石,
反映着神圣的光,
吹回的沙子迷住了嘲笑的眼,
却照亮了以色列的道路。
               
德谟克利特的原子,
牛顿的光粒子,
都是红海岸边的沙子,
那里闪耀着以色列的帐篷。
(王佐良/译)



虎,虎,光焰灼灼
燃烧在黑夜之林,
怎样的神手和神眼
构造出你可畏的美健?

在海与天多深的地方,
燃着造你眼睛的火?
凭什么翅膀他敢追它,
凭什么手他敢捕捉?

凭什么肩膀,什么技艺,
才能拧成你的心肌?
何等可怖的手与脚才能
让你的心开始搏击?

造可怕的掌用什么东西?
用什么锤子,什么铁链?
在什么炉中将你的脑冶炼?
用什么砧子?何等铁手
敢抓那令凡人致命的物件?

当天上的群星投下长矛,
用泪水浸湿了天空,
他在看着他的成果微笑?
是造耶稣的他将你创造?

虎,虎,光焰灼灼
燃烧在黑夜之林,
怎样的神手和神眼
构造出你可畏的美健?
(张炽恒/译)

啊,向日葵

啊,向日葵!怀着对时间的厌倦
整天数着太阳的脚步.
它寻求甜蜜而金色的天边——
倦旅的旅途在那儿结束;

那儿,少年因渴望而憔悴早殇,
苍白的处女盖着雪的尸布,
都从他们坟中起来向往——
向着我的向日葵要去的国度。
(飞白/译)

耶路撒冷

那双脚又曾否在远古时,
行走于英格兰的绿岭之上:
上帝的神圣羔羊又曾否,
现身英格兰悦人的牧场!

那张圣洁的面容又曾否,
照临我们迷雾的群山?
耶路撒冷又曾否建造于此,
这些黑暗的撒旦磨坊间?

取来我黄金燃烧的弓;
取来我的欲望之箭:
取来我的枪矛:哦乱云铺开!
取来我的烈火战车上前!

我不会停止灵魂的鏖战,
我的剑也不会在手中睡去:
直到我们造起了耶路撒冷,
在英格兰翠绿悦人的国度。
(陈东飚/译)

伦敦

我走过每条独占的街道,
徘徊在独占的泰晤士河边,
我看见每个过往的行人
有一张衰弱、痛苦的脸。

每个人的每一声呼喊,
每个婴孩害怕的号叫,
每句话,每条禁令,
都响着心灵铸成的镣铐。

多少扫烟囱孩子的喊叫
震惊了一座座熏黑的教堂,
不幸兵士的长叹
化成鲜血流下了宫墙。

最怕是深夜的街头
又听年轻妓女的诅咒!
它骇住了初生儿的眼泪,
又用瘟疫摧残了婚礼丧车。
(王佐良/译)

注:参考文献:《布莱克诗集》,张炽恒,第一版,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2017年1月T·S·艾略特:《威廉·布莱克》;《布莱克诗画作品的图文关系——兼析中译本出现的误读》缪智敏,《诗与画》2017年7月;History of English Poetry (1895-1910) 6:74 W. J. Courthope;History of Nineteenth Century Literature (1913) 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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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编:韩舸友
副总编:李学、冷观、Jinwen Han
编委:韩舸友、李学、jinwen han、冷观、王喆、王柯、阮小丽
本期编辑:王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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