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冷节是清明,却难忘/林德宪(美国)

作者简介

林德宪、1981年移民美国,1988年任美国浙江总会总顾问,2000年任美国浙江总会主席、纽约华人社团联合总会常务副主席,2003年定居洛杉矶,任ALHAMBRE GARDENS产业公司总裁,美国浙江总会名誉主席。2019年,在洛杉矶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70周年征文大赛中,其作品荣获一等奖

一年冷节是清明,却难忘

二战结束那几年,母亲为了与早已在海外做生意的父亲会合,决定带我们全家去。但我谷氏祖母坚决不肯离开家乡,母亲没有办法,只得抱着一岁的老三德法,把我和大姐莉蕙、老二德政一排站在祖母面前,让她选择哪一个留下陪她终老。祖母坐在檀床上,叹了口气,指了指我。

幼小的我哪知道这是决定人生命运的一分鐘?那天很怪,平时常骂我顽皮的六堂叔反而表扬我是世界上最乖的小孩,大家都对我特好。过了年的黄昏,雾霾似的,我抱着玩具看着母亲和三姐弟坐在黄包车上,停歇在大门外,母亲恋恋地看着我,我被大家捧得飘飘然,只是蒙蒙地看着母亲的黄包车慢慢地消失,却忘了哭。

不久我才知道,我作为林家的长子,被留在家乡,以尽我父母的孝。这一别竟是三十一年。我常想,如果祖母的手指移动十五度,哪命运又如何呢?后来我与大弟德政见面时,我提起祖母那决定我们兄弟命运的手指,我对大弟开玩笑说,当时只须移动一下,也许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大家都唏嘘不已。

一九七二年,我突然从广播里听到中美接触的新闻,情不自禁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看见了中美友好的曙光。爸妈当即指示已为美籍的工程师二弟德法申请我们移民来美。

一九八一年五月二十日,改革开放的浪潮使我终于提早飞越太平洋,到那未知又陌生的新国度去。随即我爸妈飞到纽约与我相见。德法开车到纽约约定的地点时,我迫不及待地飞跑过去,一膝跪倒在行人道上。路上的美国人都停下来,诧异地看着我们。母亲抱着我,都哭了。

妈说,她离开家乡后,她的心一直为我而痛,每每有同乡到来,她都以为我被乡人带来了,但每每都落空。当我见到爸妈的那些故旧世伯时,那無微不至的关怀问候和我母亲对我牵掛的描述,我就知母亲对儿子的思念真是其深如海。而我,从童年到少年,到青年,到成年,每从梦萦中惨醒,一种与母亲的离别之痛,也是刻骨蚀心。母子在海角天涯互相思念,被撕裂的心是一样的。

在纽约的日子里,爸妈每年一定要来与我们同住。父母亲看到我们决心自争自力艰苦创业,鼓励我说,“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有一年,一种运动背袋流行畅销,进不到货,我们就自己制作,从来没有做过工的爸妈,就帮我们一起劳作,在材料上划线、剪裁。我知道妈总想在言语上、行动上弥补对我的歉疚。虽然我再三表明,分离那是没有办法的事,三十几年的国内生涯,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妈仍是不放心,总以她伟大的母爱来抚慰我的心灵创伤。

一九九一年,父母亲为孙辈学业,决定移居小妹莉莱所在的洛杉矶,同时希望我们也能够搬往南加州,共享早年缺失的天伦之乐。纽约的众多乡亲朋友纷纷挽留,说你在纽约发展的这么好,丢掉真可惜。但我想,我人生所缺乏的怎是金钱、地位、荣誉?我缺失的是千金难买的亲情,我要把欠缺的亲情補偿过来。为了与父母兄弟姐妹每日相处相息,我们在阿罕伯拉市大西洋大道打造一个可以容纳十一个家庭的四世同堂“林氏家园”。大姐莉蕙因姐夫郭子斯在纽约大学教授核物理,小弟德治在台北行医,来不了。德政、德法、莉莱小妹和我一家全部搬在一起,大家秉承着一个共同愿望:以孝来陪伴父母终老天年。

母亲八十一岁那年,说自己还只十八岁。的确如此,母亲一生开朗,始终保持一颗童心,有时似乎显得幼稚,但母亲在关键时刻却相当有定见、胆识,母亲十六岁念高中时为抗日救亡,投笔从戎考进“抗敌剧团”,演出“放下你的鞭子”;与父亲一起亲历长沙大会战;但母亲始终以淡泊、平凡处世,心甘情愿活在丈夫、子女光耀的影子里。

二OO九年四月七日,八十七岁的母亲左上胸疼痛难熬,幸小妹莉莱、妹夫柯利生在,当即我们急送仁爱医院,我扶着抱着母亲,母亲坦然地对我说:“该走了,我选择放弃。”我赶紧说会没事的。经检查后,转送美以美医院通心血管,下午手术成功。在加护病房,老护士填表问询今天礼拜几之类的问卷,她为能正确回答而笑了;但问她为什么在医院,却有点搞不清楚了。德政一家去服侍,尚言谈自如。四月八日,医院把她移到普通病房。小妹下午五点从医院回来,准备饭后与我再去。我想,妈身边需人,我还是先去陪陪。开车的路上,我一直想母亲这次通管成功,会活到百岁以上,因为母亲偌大年纪,脸上没一条皱纹。想不到到了病房,见妈正与护士争执,坚持着要回家,(妈是一生从未住过医院),只此一、二分鐘时间,母亲突然昏去过世。在医院走动的女牧师为妈祷告时,我长跪榻前,泪如涌泉。从此天人永隔,我失去了聚少离多的慈母!

追悼会上,我泣撰輓母一联:子欲养亲不在,奉母百年未足,竟撒手人寰,万端遗恨祭慈颜;树欲静风不止,幽兰满室留芳,已荣归基督,一掬清泪奠先灵。

父亲林成章和母亲沈文兰鹣鲽情深,一生共同牽手七十年的白金岁月,于母亲去世的同年秋天也走了,享年九十三岁。每年清明节,我们从台湾海峡两岸滙集在洛杉矶的兄弟姐妹各家,都会相约去“玫瑰岗”墓园追思祭拜。

身处美国这个异国他乡,华洋节日何其多,虽有“一年冷节唯清明”之说,但只有清明节,才是我们这些海外游子慎终思远的节日;只有清明节才是人事传承,世代交叠,古今相通,阴阳对话的节日。但“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随着时间的流逝,日月的变换,我们悲叹的不仅是祖先的逝去,而是中华文化的断绝。我们应该让下下一代都知道,清明节是我们华裔最重要的节日。

责任编辑:wenny

发表评论

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