辍学- 少年维特之另类烦恼 / 韩舸友(寒山)

作者简介】韩舸友,笔名寒山,海外诗人,美洲文化之声国际传媒总编、世界华文诗歌学会会长、唐诗之路国际诗歌学会名誉主席。
作者自幼喜爱诗歌,1980年起开始发表诗歌,其作品跨越时代与文化语境,展现了丰富多彩的人生。部分作品已被译成英、蒙,马其顿等多种语言,广泛发表于《世界诗歌年鉴》,《阿图尼斯诗歌年鉴》数十种中英文诗刊与文集,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图书馆、美国国会图书馆和一些大学图书馆收藏。出版有《情殇》 诗文集及法学著作。
作者也曾获得各种荣誉和奖励,王维诗歌奖金奖、丝绸之路国际诗歌节金驼奖、阿拉伯奥斯卡诗歌奖、第十届星际诗人组织非暴力诗歌奖十佳华语诗人奖等等,各种奖项若干。西安市终南山下的国际诗林公园入口处巨大石碑上,曾刻下他的诗歌诗歌节选:
作者追求诗的词语、内涵与意境之美,朴实无华的文字中蕴藏着深沉情感,被称作“海外华文诗学的新意象”。多年来, 作者在北美大地上倾情创作了大量描写乡愁与爱情的诗篇。这些用生命凝铸的诗句,真挚动人,令读者潸然泪下。

辍学- 少年维特之另类烦恼
文/ 韩舸友(寒山)

一、辍

2019年1月,著名诗人北岛途经洛杉矶,我开车陪他去 Newport Beach 游玩。在车上,聊到年轻时候的往事,我告诉他,我高一都没有读完,就被家里安排去航运公司工作。假如没有高考,可能就成了一辈子漂泊四海的水手。北岛兄也坦然的说,假如没有高考,他也只是高中肄业。然后,我们相视苦笑。车窗外,洛杉矶的车流忙忙碌碌,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欧美特点的房屋,远处群山起伏,山坡上一眼望不到头的别墅群掩映中绿树之中,若隐若现。

我一边开车,一边冥想,几十年前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事,突然一点一点涌上心头。
1977年3月,父亲安排我去工厂工作,对于一个刚刚进入高中的孩子,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父亲长期在 政府部门担任教育局长、文化部门领导,他深知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却不知为什么,不希望我继续读书。也许是家里孩子多,经济压力大,加上哥哥姐姐都是下乡插队的知青,不希望我再走他们的路,经历过风风雨雨的他,对于未来也是一片茫然。

我呢,特别喜欢文学,对于数理化这些学科却非常讨厌,所以父亲一提出来我就同意了。我去找班主任崔老师申请,他很关心的提醒我,“下半年就要恢复高考了,现在放弃很可惜”。我轻描淡写的说:“没关系,两年后,我再回来再参加高考”。没想到这样一句话,竟真的应验了,而且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崔老师让我在正式工作之前,不要告诉别人,在学校继续听课。不过,这半年我只是一个已经丧失学籍的旁听生。后来想,假如不去工作,文去参加当年的高考(高一学生可以报考),说不定有机会考上更好的大学。在外省耽误的两年,我没有增加更多的知识,反而错过了宝贵的学习时间。两年之后,参加高考的人更多,竞争更激烈,考试科目也增加了。

二、风雨洞庭

17年的人生,从未离开过家乡,甚至连省城都没有去过,突然之间,放弃学业,告别故土,来到湖南这片陌生的土地。我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突然之间,成了一个孤独的、为了生活背井离乡的少年。有一次,我独自走在岳阳楼边的大街上,看见那些与我同龄的孩子背着书包,轻松的走在上学的路上,眼睛里止不住的噙满泪水。

一个人漂泊在外,没有任何复习资料,唯一的阅读机会就是去图书馆,由于我不是本地人,没有借书证,就只能在阅览室看看普通的报刊杂志。阅览室的管理员大姐对我非常友好,也很信任,有时候还请我给她们照看阅览室。每一次船队离开这两个城市,我就请她们帮我借两本书在船上阅读,返回的时候再归还她们。
1978年一月的一天下午,我回到岳阳市,准备上岸去图书馆。冬天的洞庭湖,真的是“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樯倾楫摧”。师傅劝我不要上岸,非常不安全。我没有听劝,也相信自己驾驭舢舨的能力,就自己划船上岸去了。
湘航的船一般都在两百吨左右,吃水比较深,所以都会泊在离岸两百米左右的湖中,然后通过舢板上岸。

上岸的时候比较轻松, 岳阳楼下是非常开阔的湖岸线。所以,风和水流影响不大,最多漂移几米就能靠岸。返回的时候,我站在岸上估算,以为水流从上游往长江汇流,虽然有些湍急,但当时江风怒号,逆流而上,水流和风速的反作用力应该可以相互抵消。所以我依然与泊在湖中的大船形成直角往湖中划。没想到舢板没有帆,面对大风根本没有什么影响,桨一划动,舢板就斜着往下游漂去。我拼命划桨,快到大船旁边的时候,舢板离大船越来越远,快速的大浪带往湖心。那一刻,我离死亡最多不到五秒。千钧一发之际,我丢掉船桨,捡起五米长篙两步冲到船头,娴熟的将长篙以最快速度,用双手送到已经距离三米多的大船尾部,将甲板上的铁栏杆勾住,然后死死拽住长篙,防止舢板继续被巨浪卷入湖心。整个过程充满了惊险,生与死就在顷刻之间,假如那一篙没有抓住大船,我将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一篇《岳阳楼记》曾经折服了多少文人雅士,却没有几人能理解范仲淹笔下的洞庭湖,他们只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只有在波涛和狂风暴雨中经历过殊死搏斗的水手,才能理解什么叫巨浪滔天,什么叫“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那种状态下的洞庭湖,只要卷入湖心,就等于走进了阴曹地府,几无生还可能。

我将舢板用长篙挂住之后,终于避开了一次死亡之旅, 但危险并没有结束。这些船只为了抵御风浪,都会彼此靠在一起,集中锚泊,避免被风浪卷走。我的船恰巧在船群中间,要将舢板划到我船边,还需要在两船的缝隙之间往上划,这样操作也非常危险,稍有失误,舢板就会被吸到船腹下面,卷入波涛之中。
我凭借熟练的技巧和胆量,运用双手和长篙,一点点将舢板划到我的船舷边,系好揽绳后,终于安全回到船上。船长从后窗偷偷看我的样子,我至今都没有忘记,不知道他的眼神里透出的是幸灾乐祸还是担忧。不过几天后,他在航务会议上大大称赞了我的划船技术,甚至说已经出师了。在那样危险中能够安全回来,的确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做到的,真的让他刮目相看。

那天晚上,我站在细雨纷纷的甲板上,含泪写下了一首歌词《洞庭泪》:“眼前闪耀着山城的灯火,心里追忆着往日的欢乐;那里有父母的慈爱,那里有唱不完的颂歌。遥望异地的荒山,眼泪流成脚下的长河。满腹的忧愁谁人知呀,满腔的衷情向何诉;只有孤船伴随我,只有寂寞缠绕我。高飞的大雁,请给我家乡的欢乐,汹涌的波涛,请冲去我心中的寂寞;我愿用涛声,将这愁歌冲破,我愿用涛声啊,将这愁歌冲破。”

三、 我的文学梦

1978年3月,湘航的实习结束了,那天上午,我拖着行李箱,满身疲惫地登上了开往武汉的列车。那是实习结束后的正式工作,去湖北各个船厂接收新船,开回赤水航运分局。
在武汉待了几天,我被分配到嘉鱼造船厂。不经意间,我居然在这个县城待了将近一年,也是在这里,我找到了几本简单的复习资料,阅读一些与考试有关的知识。不过那个时候对我来讲,复习资料非常奇缺。地理复习是靠一张世界地图,从上面去分析一个国家或地区的战略位置和意义,历史就是靠图书馆借阅的中国通史(范文澜著),政治只有一本艾思奇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语文方面好像我从来没有复习过,不过我一直没有停止写作,写诗,写散文,有时也写小说。后来我才明白,我真正热爱的不是考试,而是文学。

嘉鱼造船厂有一位20岁的美女焊工叫乌汉云,与我情同姐弟,都有一个共同的梦想,就是上大学,改变人生方向。所以我们一起学习,一起写作。
1978年中秋节的黄昏,长江上风沙蔽日,我沿着江堤走了两公里去汉云的小院,她不在,花园的围栏紧闭着,我带着满身尘土回到船上,一杯酒,一首诗,度过了中秋之夜。那首即兴写下的诗,几十年后我依然记得。“中秋:风吼沙飞月不明,跌跌绊绊扣云门。久等不见柴扉开,归时已成灰中人。”
1979年1月6日,临别之夜,屋外倾盆大雨,屋内只有一盏昏暗的灯光,我们依偎一起,难舍难分,汉云靠在我肩上,轻声说:“你走了以后我怎么办呢”?我搂着她的双臂赶快放开了。那个时候,两省相隔千里,交通、通讯都不方便,要想走到一起非常困难。我沉默了一分钟,然后站起来,穿好衣服便离开了。说实话,那段时光,我们朝夕相处,却不知道这种关系是友情还是爱情,也许更多的是一种姐弟般的亲情吧。最后一夜差点揭开的那层面纱,因为她的一句话,我又守住了底线,最终还是没有揭开。也许,正是这样的关系才让我终身难忘,时常怀念。

第二天早上,船队鸣响汽笛离开码头,在岸上近几十位送行的人群中,她站在后面山坡上默默的挥手道别,这一次挥手,竟然成了永别。一年之后,汉云如愿以偿的考上了武汉大学哲学系。从此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谋面的机会。
1月7日,船队终于离开嘉鱼造船厂,沿长江逆流而上返回赤水港。时隔两年之后即将返回故乡,心里既兴奋又忐忑。一天傍晚,船队途经巫峡,我下船沿着陡峭的山坡爬上山腰,去探访一户农家,那个时候,山峡的农民非常穷,陡峭的山崖上,怪石嶙峋,石头缝里的土地也非常贫瘠,只能种一些玉米和红薯,农民大部分时间都是用这些食物充饥,过年时,背一些土豆红薯或者加工的淀粉去县城卖掉,再买一些米和肉回来,才能改善一下生活。临别的时候,我花一块五毛钱买了十斤红薯淀粉,带回家乡,吃了很久。八十年代末,国内一部电影叫《等到满山红叶时》,描述一对青年男女,在山峡航标站的爱情故事,再次勾起我的回忆,整个观看过程都噙满泪水。多年之后,我写了一篇散文讲述山区里的孩子如何走出大山的故事《又到杜鹃花开时》。题目也源于这部电影名称。

无论洞庭湖还是长江,在文人的笔下还是在游人的眼里,它们都是绝美的风景,但是,水手的江河是不一样的江河,它是远航的帆,是汹涌的波涛,是船工的号子和险滩暗礁,是一个水手与大自然的殊死搏斗。正是人生迈出的第一步,注定了我一生的坎坷和不屈不挠的追求。直到今天,虽然不负苍天,小有收获,在世界华文诗歌圈子也得到朋友们的认可,获得不少殊荣。但是,我内心深处依然缺乏安全感,依然在风浪中驶向终点的路上。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经过15天的航程,终于回到了赤水城,船队刚进港,一位战友就在对面船的甲板上大声问我;“你准备高考了吗”,这句看似非常普通的一句话,却像一声惊雷,让我突然意识到:高考真的来了。
水手是一个特殊职业,常年生活在船上,所有法定假日可以存起来集中休息。我到公司三天后,就回遵义市休假了。过完春节,我也报名参加了补习班,不过好像不太用心,三个月的时间,还没有写满一个七分钱的作业本。
六月中旬,我回到赤水,一边等待考试,一边安排住房等待工作。直到临考的最后一天,才发现招生办的信息错了。我报考文科,却被错放到理科考场,紧急调整回来后,我便成了全县十几个乡镇的最后一名考生。

四、最后一名考生

那个时候,乡镇排名一般是以它的总体状况为依据的,最后一个乡镇也意味着那里的教育水平全县最差,三天考试时间,大部分考生三十分钟后就离开了,一个小时后,就只剩我一个人,三位考官监考我一个。虽然有一些尴尬,但我还是认真答题,每一场考试都坚持到最后一分钟交卷。
我是一个高中一年级的学生,又辍学两年多,基本没有系统复习过,面对高考却充满了自信,一点都没有怀疑自己。而且还真的考上了。更加奇葩的是,六门考试,竟然两科零分。所以,别人是六科考试上大学,我是也是六科考试,却是四科成绩上大学。假如多几分,我也可以进西南政法大学这样的名牌大学。而这几分,就失误在两个最简单的试题上。说出来都很有意思,一道数学题辨认对数,我不认识,扣四分,所以数学零分。一道历史题,多多益善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扣四分。英语是十分算一分,我稀里糊涂的勾对了9.5分,差零点五分,还是零分。这样的状况下,我居然还相信自己能够考上。

考试结束后,我回公司等待分配,在湖南时候的船友周某某非常热情的邀请我去他的船上,当我爽快的答应并登船的同时,他却提着行李下船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调到另外一条船上工作。我这才知道他骗了我。盛怒之下,我在船舷边与他发生抓扯。这种被朋友欺骗和出卖对于我来讲,是绝对不可以容忍的。
不过当即将发生更大灾难性后果的时刻,马上就要去读大学了这个想法终于把我从愤怒中拉了回来,转身离开。否则,那天的行为可能改变我的人生,后果难以想象。
一个月后,我随船第一次航行到四川,刚刚到达鲢鱼溪港,就收到公司转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船到长江北岸的朱阳溪码头后,我就打包上岸,告别赤水航运分局,走进了梦寐以求的大学校园。从此,我的人生也开始了一个新的旅程。

五、后记

时光荏苒,往事如烟,几十年前的往事却依然如昨日时光,历历在目。如今,我已走过了人生的大半旅程,年轻时候思考的是人生之路才刚刚开始,前途无限。现在却在思考,未来的日子怎样努力,实现自己青少年时代就开始的梦,让有限的生命多一点成就和安慰,少一些失落和遗憾。
我们不是共和国的同路人,却是改革开放时代的见证者和参与者,那时候,社会变革给了国人一次绝地重生的机会,抓住机遇的人都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这些人的命运又与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在短短的时间里创造了令世界瞩目的经济奇迹。

有时候我会问自己,假如没有高考,现在怎么样?会不会是一个永远的水手?会不会驾驶万吨巨轮,航行在太平洋上?又或者,成为莱蒙托夫笔下的一叶孤帆,沉沦在暴风雨肆虐的汪洋大海之中。
不过,我相信自己是一个坚强的人,无论什么环境都不会轻易向命运低头,那个曾经在洞庭湖的狂风巨浪中殊死拼搏,在没有条件的情况下依然对考大学充满信心,即使在任何艰难的环境下也不会放弃追求的我依然存在。直到今天,假如命运把我重新推回大海之中,我也会成为高尔基笔下的海燕,勇敢的面对风暴,面对巨浪,面对挫折和失败。一个人的命运,也许会被时代改变,被偶然改变,但只要心中有梦想,就会有希望,就会在茫茫尘世中,找到一条通往成功之路。

几十年前,一个17岁的少年,背井离乡,挣扎在长江和洞庭湖的风浪之中,今天,依然漂泊在北美大地,常常只能靠文字寄托相思,还是很难找到故乡的温暖。不过,回首往事,在国内那段苦涩的岁月,却成了我人生的起点,成为生命中难以忘怀的一道风景;那些漂泊、遗憾和挫折,最终都汇入生命的长河,成为最美的回忆。而我,也可以坦然的告诉自己:“你没有错过人生,只是比别人早一点,走进命运的风雨之中,你没有取得多少成就,但却无愧于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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