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陸鏗 / 曾慧燕(美国)

作者简介:

曾慧燕:資深媒體人,任職港台北美新聞界38年。紐約華文作家協會資深會員、北美華文作家协会会员、海外華文女作家協會創會會員。自1980年起,先後任職港台和北美七家大報,撰寫二千多萬字報導,1983年獲「香港最佳記者」、「最佳特寫作者」、「最佳一般性新聞寫作」三個大獎,打破歷屆得獎紀錄,;1984年當選「香港十大傑出青年」;1985年當選「世界十大傑出青年」,2006年入選「全球百位華人公共知識分子」,2017年獲美國中國戲劇工作坊“跨文化傳媒貢獻獎”,2018年獲美国圣约翰大学亚洲研究所华美族研究会“卓越贡献奖”,2021年获華美族移民文学佳作奬。著作包括:《外流人材列傳》;《在北京的日日夜夜—中英談判我見我聞》;《一蓑煙雨》;《飛花六出》(合著)、《中国大陸学潮实録》(八六)等;曾撰寫近十個专欄。

永遠的陸鏗
愛恨心胸一滄海,去留肝膽兩昆侖

「愛恨心胸一滄海,去留肝膽兩昆侖」。這是新聞界前輩卜少夫為被稱為「海峽兩岸第一人」的陸鏗70歲生日作的壽聯,也是陸鏗89年傳奇人生的真實寫照。
有人說:「那裡有新聞,那裡就有陸鏗。」但了解他的人更認同「那裡有陸鏗,那裡就有新聞」。他無愧「永遠的記者」的稱號,即使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已經忘記了所有的親友?甚至忘記了一生至愛崔蓉芝,但仍忘不了新聞,曾經好幾次半夜起來急著往外走,惦著要去「採訪新聞」、「怕遲到」,總想著還有什麼沒寫。這種潛藏積澱腦海深處的新聞感,即使他患了老人癡呆(阿茲海默)症也難以把他打倒。
陸鏗歷盡大時代的苦難,一生鍾情新聞和女人,一直扮演記者和犯人兩個角色,於公於私皆多姿多彩,有寫不完的故事,平生傳奇可以寫小說、拍電影。

生前輝煌 身後熱鬧
他早年為了新聞工作不顧家庭,中年坐了22年牢,晚年為了追求個人幸福拋妻棄子。他的家庭生活有太多的缺憾,他的感情世界有太多的懺悔。上帝是公平的。縱使他有老虎般的活力,野馬般的性格,2008年6月21日晚上7時零5分,這匹「永遠奔馳中的野馬」,因肺血栓栓塞及心肺腎功能衰竭,終於停下腳步,告別人生戰場,病逝舊金山聖法蘭西斯醫院,享年89歲。
他生前轟轟烈烈,身後同樣熱鬧非凡,各大媒體紛紛報導他辭世消息和生平事跡,網上悼念文章鋪天蓋地。最早的悼念文章應來自嚴家祺、高皋夫婦的《朋友遍天下》,文中描述了對陸鏗的七大印象。
陸鏗辭世20分鐘後,我接到崔蓉芝在醫院打來的電話,除了請她節哀珍重,立即打電話及發電郵,代她通知一些朋友,內容如下:
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紐約時間晚上10時25分接獲Helen(崔蓉芝)姐姐電話,一代名報人陸鏗先生已於20分鐘前 (舊金山時間6月21日晚上7時零5分),因肺血栓不治病逝。陸大哥是我的伯樂之一,知遇之恩沒齒難忘。致以深深的哀悼。
嚴家祺在給我的回郵中說:「謝謝你告訴我這個消息,我寫了一篇悼念文章,已發到網上。……」
不知是巧合還是造化弄人,21日這個日子,對陸鏗有特殊意義。如1949年12月,他從東京趕回昆明「自投羅網」是21日;1953年他出獄是21日;1987年10月香港之行,他從別人手中「橫刀奪愛」贏得崔蓉芝的芳心也是21日。

在他彌留之際,當醫護人員徵求家人意見是否要施行心肺復甦術急救時,由於陸的大部分器官已壞死,守護在側的兩個兒子可望、可信決定不要增加他的痛苦,崔蓉芝在不捨的同時,稍覺安慰地說:「21日是他最喜歡的日子!就讓他走吧。」
2003年9月,陸鏗寫信給台灣商務印書館總經理郝明義,表示希望活到90歲。如果按照中國人對年齡的算法,陸鏗也高壽90、如願以償了。他83歲那年最「怕死」,時常聽他念叨老毛(毛澤東)有言:「73、84,閻王不叫自己去。」毛澤東本人正是死於84歲,「不信邪」的陸鏗那時目標是「要以實際行動活過84歲」,果然「不負大望」。
陸鏗告別儀式6月26日在舊金山灣區柯爾瑪市Cypress Lawn殯儀館舉行,一百多名生前友好送「陸大哥」最後一程。安詳地躺在棺木中的他,穿上最喜歡的紫紅色西裝上衣,領口佩一枚金燦燦的葵花圖案徽章。「陸大哥,一路走好!」
崔蓉芝說,陸大哥知道有這麼多記者來採訪告別式會很高興,「他喜歡上報。」畢竟崔是最了解陸鏗的人,平生好名不好錢,最愛成為新聞人物。
陸鏗一向記憶力驚人,偏偏在2005年患上老人癡呆,病情日益惡化。到最後,他忘記了所有的人。雖然失去記憶,但對人仍然禮貌周到,保持與生俱來的客氣,日常崔蓉芝為他做任何事,他都不斷道謝。臨終前幾個月,他一天到晚問崔蓉芝:「您貴姓?」崔蓉芝被他問煩了,故意說:「我不告訴你。」
崔蓉芝多年如一日,無微不至照顧陸鏗。本來生龍活虎的陸鏗,最後智力退化到連嬰兒也不如的地步。如果是嬰兒,還會按照大人的指令配合動作。可是陸鏗,無論叫他做什麼都說好好好,就是不懂配合。例如叫他站起來,他嘴巴說好,卻坐著不動。他甚至找不到洗手間的門,坐在馬桶上叫他用力,他有聽沒有懂,崔蓉芝只好經常用手幫助他「方便」。他分不清白天黑夜,常常晚上不睡覺,苦了崔蓉芝,每五分鐘醒一次,三年多來,她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
以前,她日常唯一的「享受」是到髮型屋美髮、修指甲,但自陸鏗生病寸步離不開後,這種「享受」也成了奢侈。每當朋友關心地問起他們的近況,她總是輕描淡寫。朋友們心疼她受罪,她甘之如飴,不以為苦。
相濡以沫 善始善終
陸鏗是在6月11日晚上9時被發現肚子腫脹送院急診’a3畛跻詾槭歉顾蛞蜷L期便秘,導致腸子腫大變形,後來確診’9e榉窝ㄋㄈW≡?0天,基本上處於清醒狀態。去世前一天,由於他喉嚨呼嚕嚕的,呼吸急促困難,醫護人員為他插管吸痰,結果抽出半桶血水。陸鏗痛極,雙手拚命掙扎,兩個護士使勁將他按住,他還急得大叫:「放開我,你們想害死我嗎?!」
崔蓉芝說,陸大哥這幾年患病,除了智力退化,吞嚥困難,身體其他方面都很健康,「老虎般的生命活力」,令她一直沒有覺得陸大哥是個89歲的老人,也忘了自己的實際年齡。
生於1943年的崔蓉芝比陸鏗小24歲,兩人生肖均屬羊,相濡以沫20年,崔蓉芝總覺得陸鏗是二、三十歲活力充沛的年輕人。由於她對肺血栓這種病症了解不多,沒有意識到陸鏗已走到生命盡頭。

「或者陸大哥疼愛我,不忍心我受苦,所以選擇在這個時候離開。」崔蓉芝幽幽地說。
去年3月底,崔蓉芝排除萬難陪陸鏗回故鄉雲南實現他最後的心願,特意到訪陸鏗曾經度過22年鐵窗生涯的雲南省第二監獄,但他笑嘻嘻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倒是有一首雲南民歌:「哥是天上一條龍,妹是地上花一蓬。龍不翻身不下雨,雨不灑花花不紅……」似乎已深刻腦海中,唱起來時不但不減「大聲」風采,歌詞也記得清清楚楚。
陸、崔的共同朋友一致認為,陸鏗後期身體狀況如此糟糕,崔蓉芝不厭其煩對他悉心照顧,不離不棄,善始善終,風雨患難見真心。如果說崔蓉芝前世欠了陸鏗的情債,今生及來世的情債也都全部還清了。崔蓉芝卻一再強調,無怨無悔,也不覺得自己「犧牲」了什麼。陸鏗此生有崔蓉芝,即使「全世界的人向他扔石頭」,值了!

一流記者 混蛋丈夫
陸鏗生於1919年,是中國最早的廣播記者,二次大戰時任中國駐歐戰地記者,抗日戰爭勝利後,升任南京《中央日報》副總編輯兼採訪主任,先後遭國共兩黨下獄長達22年,並被兩岸政府先後列為黑名單人物。他將傳奇一生寫成《陸鏗回憶與懺悔錄》,不但是生動感人的亂世兒女記事,亦是價值彌珍的現代史活見證。
我作為陸鏗與崔蓉芝的「共同好友」(陸鏗語,見《陸鏗回憶與懺悔錄》585頁)和忘年交,自1980年2月香港《中報》創刊開始,與陸鏗相交28年,與Helen姐姐結成莫逆20年,見證了陸、崔之戀的全過程。若為陸鏗蓋棺定論:他是一位好記者、好朋友、好情人,但他絕對是負心丈夫和「混蛋爸爸」。
熟悉陸大哥的人,都知他是性情中人,為人熱誠’cc孤剩瑢佟秆嘹w悲歌之士」類型。他一生最重友情,好交朋友,念舊,視朋友為最大財富,最喜歡「生活在朋友的海洋裡」。對於有些人「人在人情在,人一走茶就涼」的做法相當反感。他雖然兩袖清風,但為人豪爽熱情,急公好義,「是一個可以為朋友赴湯蹈火、救難濟困的人物」。在經濟上,他靠的是筆耕維生,能力有限,但善於借助朋友幫朋友。
陸鏗還有一個特點,無論走到那裡,都能成為新聞人物,「大出鋒頭」。換言之,那裡有新聞,那裡就有陸鏗的身影。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1998年1月30日「蔣夫人宋美齡長島舊居物品拍賣會」在康州一家拍賣行舉行,陸鏗專程為「搶救林森畫像」遠自台北而來,当天我開車前往採访,他和崔蓉芝搭乘我的便車同往,他随即成為鎂光燈下的焦點人物,新聞效應十足,幾乎「喧賓奪主」。
這裡還有個小插曲。當天拍賣林森畫像時,陸鏗數次舉牌競標,但最後關鍵時刻沒有舉牌,落槌時他以為得主是他。待他接受台視、華視及中視等媒體訪問後、興沖沖去取拍品,才知得主是一位年輕的美國骨董商。
當時陸鏗急得一額汗。崔蓉芝本來對他專程從台北來紐約「搶救林森」不以為然,以她低調個性,對「出風頭」的行為深惡痛絕,但在她身上,又有中國傳統女人「服從」的品德。
骨董商本來是個生意人,當然唯利是圖,看到陸鏗志在必得,藉機要加倍價錢才肯出讓。經過討價還價,最後仍多要了五百美元。崔蓉芝二話不說,開出一張1300多元的支票,我在場目睹全過程,不禁肅然起敬。

新聞第一 女人第二
陸鏗精力充沛,活動能力強,性子像年輕人那樣急,在患老人癡呆前,走起路來健步如飛。一刻也閒不住,成天飛來飛去,他的許多文章,都是在飛機上完成。他在任何環境下都可以寫稿,不論餐廳,還是朋友家的客廳,都可以看到他奮筆疾書的身影。他還喜歡吃飛機餐,所有東西一古腦兒風捲殘雲。他不喜山珍海味,常說雲南人不吃鮮魚,日常最喜蠶豆和花生米,什麼青菜蘿蔔吃得津津有味,自嘲自己是「窮酸命」。我後來才知道,由於在餐館吃海鮮最貴,陸鏗不想別人破費,總是藉口不吃魚,點最經濟實惠的菜式。
陸鏗追新聞天不怕地不怕,得名「陸大膽」。後來號「大聲」,乃國民黨元老、大書法家于右任,在陸鏗1943 年7月18日證婚時賜號。
于右任說,按中國傳統,連名帶姓的稱呼不禮貌,單名不好叫,所以需要一個號,如劉備號玄德;關羽號雲長。
于右任為陸鏗取「大聲」之號,另一原因是陸鏗為中國第一名廣播記者,單名「鏗」,鏗鏘有聲,本來就有「大聲疾呼」之意,號「大聲」,取其古語「實大聲宏」之意。而陸鏗說話的確人如其名,聲如洪鐘。
陸鏗另有筆名「陳棘蓀」,是因青年時代的同事兼好友李荊蓀(曾任南京中央日報總編輯,赴台後任中國廣播公司副總經理兼《大華晚報》董事長)在台灣蒙受冤獄,他一直憤憤不平,為了表示對李的懷念而用了此筆名。由此可見他的念舊重義。
陸鏗的名言是「新聞第一,女人第二」,亦即是說,他對漂亮女人的興趣,僅亞於對新聞的興趣。他立志做永遠的記者,雖非以「國家興亡為己任」,卻「置個人生死於度外」。他一生以新聞記者為職業和事業,自1939年開始投身新聞界,數十年記者生涯,歷經坎坷,備嘗艱辛,但總的感覺是「一種自豪的美好」。
他為什麼活到八十多歲還活躍新聞第一線?因為「樂在其中」。他平生打過許多漂亮的新聞仗,多次使出資深記者的看家本領,鍥而不捨,死纏爛打,緊迫釘人,人情練達,發問掌握技巧,很容易贏得對方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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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壽之道 永保樂觀
陸鏗一直標榜自己是個「不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他說:「我的長壽之道就是樂觀。」
1998年陸鏗八十大壽,新聞界八位知名人士,為「陸大哥」發起祝壽活動。壽宴於8月21日在台北國賓大飯店舉行,「大家說陸鏗」精彩絕倫。台灣90歲名作家張佛千為他題贈對聯一副「大聲奠春八千歲,正義之筆百萬言」,是對這位「文字鏗鏘,聲如洪鐘」「終生記者」的最佳註腳。
陸鏗在壽宴上說:「回首往事,雖然歷經苦難,但也飽嘗甜蜜。養就胸中一段春,一枝一葉總關情。」
陸鏗重獲自由後,許多人問過他同一個問題:「22年牢獄,你是怎麼過來的。」他的結論是八個字「永保樂觀,拒絕死亡」。他深信「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長期顛沛流離的生活,令他練就絕處逢生的本領,他認為好死不如賴活,無論任何情況絕不自殺,他天生樂觀豁達,善於自我陶醉,自得其樂,也善於「魂飛天外」,想過去的快事、樂事、好事,「重門不鎖相思夢,隨意遶天涯」。
陸鏗無可救藥的樂觀,由下述事例可見一斑,1951年鎮反,當時被指控的罪名是代表大軍閥閻鍚山接收雲南,隨時都有被拉出去槍斃的可能,他老兄「死到臨頭」,考慮的可不是死亡,而是如何「死出風頭」,他想,殺他時看熱鬧的人一定很多,新聞標題如何作?他冥思苦想半天,終於想出一個標題:「萬人爭看殺陸鏗」。他滿意極了,居然暗自得意了兩天。
在監獄22年,正如監獄當局負責管教工作的一個幹部批評他說:「陸鏗犯的記者職業病是無可救藥的,當了犯人還要採訪新聞。」
陸鏗的「回憶與懺悔」,顧名思義,既有回憶,也有懺悔,「不僅在政治上懺悔,也在男女關係上懺悔」。
陸鏗以「老尚風流是壽徵」而自鳴得意,不諱言其風流成性遺傳自祖父和父親。他的祖父有「保山唐伯虎」的外號,一生娶了六房太太;他的父親也是喜歡女人,家庭的潛移默化和遺傳因子作怪,為陸鏗打下深深的「階級烙印」。所以,陸鏗追女人也追得理直氣壯。他坦然一生中欠了很多女人的感情債,「在心靈深處打上懺悔的烙印」。
陸鏗在回憶錄中,對他的髮妻楊惜珍懺悔最多。陸鏗的黃昏戀,驚天動地,但許多老友不值他所為,背後罵他「現代陳世美」。他的妻子既美麗又賢惠,學生時代是中央大學醫學院的校花,在雲南昆明是一位受人尊重的牙科名醫,又是賢妻良母。幾十年來肩挑重擔,含辛茹苦,撫養五個兒女長大成人,還要照顧坐牢長達22年的丈夫和年邁老母。
陸鏗的連襟、名報人龔選舞對他知之甚深,評論他「在職業生涯中,他不僅成功,且足為後學楷模,但在家庭裡,他不但失敗,且有負家人者多得太多。難怪他曾對我表示,像他這種人如生活在包龍圖時代,腦袋非被鍘刀鍘掉不可。」
站在60年的連襟立場,龔選舞也為楊惜珍深深抱不平。他說陸鏗蒙冤被囚22年,期間楊惜珍日送牢飯,夜裁寒衣,獨力撫養陸楊兩家老小四代達十口之多。移民美國後,原以為苦盡甜來,彼此扶持,百年偕老。不意陸鏗忍心棄家不顧,因此對他頗有微詞。
龔選舞指出,初時陸鏗為掩飾內心矛盾,放言高論,故示從容,而事實上內心深為不安,在決定離家出走前夕,數度顫抖不能自持。
陸鏗自言,「一生中,惜珍為我分擔的苦難,雖不驚天地,亦可泣鬼神。」
1947年7月,時任中央日報副總編輯的陸鏗,因揭露孔宋貪污案,拒絕說出消息來源,面臨被捕受審,楊惜珍百分百支持丈夫的做法,默默為丈夫收拾了一個行李包,除牙刷、毛巾及換洗衣服等應用物品外,考慮到南京是中國有名的「三大火爐」之一,還特別放進一把扇子,楊惜珍的深明大義和細心周到可想而知。
1958年3月29日,陸鏗第二次被逮捕抄家時,楊惜珍冷靜地在逮捕證上簽名,望著他堅定地說:「放心地去吧,五個孩子我會撫育他們成長學好,不會學壞的。」楊惜珍的沉著冷靜,令人佩服。
楊惜珍對陸鏗喜歡女人的個性十分了解,而且有一定程度的寬容。一位在陸家作客時與楊惜珍同房而臥的學界女友誠骊戠:「你絕不能背叛楊惜珍,否則全世界的人都會向你扔石頭。」

陸鏗是一個很好的朋友或情人,但絕不是一個好丈夫。許多女性都為楊惜珍深深不平和叫屈。他早年為了新聞工作冷落嬌妻,晚年為了黃昏戀拋妻別子,我对他直言,他一生中最對不起的是妻子,他不但不以為忤,還忙不迭地認錯:「是,是,是,我不對,我不對,是我的錯。」這是他可愛的地方。
陸鏗寫信給楊惜珍時也坦言:「我欠你的『債』,不要說這輩子,下輩子也還不完了。」他還對子女說:「媽媽進天堂,爸爸入地獄。」並鼓勵子女跟媽媽「同一陣線」对付他。
陸鏗生平軼事一籮筐。他閒時喜歡為人看相,看別人是否看得準,不得而知,為自己看相倒是看準了。1949年12月,陸鏗本來已在日本東京申辦《天地新聞》日報,因看到雲南省主席盧漢宣布起義易幟的消息,馬上聯想到妻兒都在昆明,必須把家眷都接出來。
臨行前他與人笑語,所有看相的人都說他會坐牢,而且是為女人坐牢。昆明當時正亂得不可開交,本來許多兆頭都預示陸鏗此去非吉,不信邪的陸鏗,卻千方百計克服困難趕到昆明,剛下飛機就被抓了,一失足成千古恨。此後他度過22年的牢獄之災。後來在東京的朋友都說:「陸大聲看相看準了,他會為女人坐牢,但忘了他的老婆也是女人。」

襄王神女 黃山定情
對於陸、崔戀,我是最早的知情人之一。1988年4月,我人在舊金山,陸鏗來電要我跟崔蓉芝前往監獄,為《百姓》訪問正在服刑的「江南命案」兇手董桂森,由此與崔蓉芝一見如故,十分投緣。她時常在周末邀請我去她家小住,所以較早知道她與陸大哥熱戀的秘密。
1988年,為了勘察江南墓地,陸鏗應崔蓉芝之約,陪她作故鄉安徽黃山行,結果老羊和小羊抵黃山第一夜,「就合作演出拿破崙宮女提著鞋子進入英雄帳的故事」,其羅曼蒂克的過程一直為陸鏗津津樂道,「自信超過襄王、神女」。
他還得意洋洋引用宋蘇東坡詩句「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來形容這次的「黃山之行」。經此一夜情,促使他決心「向全世宣布陸崔定情」。
黃山定情後,陸鏗向崔蓉芝發出「愛的誓言」:「你給我的愛,已經使我得到人生最大滿足,可以死而無憾,過去四十多年來,我曾為自由付出很高的代價,今後是要為愛情付出代價的時候。」
陸崔黃昏戀曝光後,輿論大譁,不少人對這段戀情大加撻伐。這裡還有個插曲,香港《鏡報》月刊董事長、全國政協委員徐四民基於對「江南命案」的關注和對崔蓉芝的愛護,他與陸鏗也是朋友,與我則情同父女。他從自己的婚姻家庭道德觀出發,認為陸崔之間的關係是「純潔的友情」,为他们打抱不平,對我说:「真是缺德,竟有人抹黑說陸鏗在追求崔蓉芝。」知道内情的我,當时不便道破,肚裡暗暗叫苦。
當時崔蓉芝的裙下之臣甚多,以世俗觀點看,陸鏗屬於「人又老,錢又無」之類,他曾得意地告訴我是如何追到崔蓉芝的。
陸崔於1987年10月21日在香港相會後,自此展開驚天動地的愛情長跑。紐約大雪紛飛,陸鏗每天都要跟崔蓉芝通電話,但又怕楊惜珍發覺,便藉口外出,常常利用清晨吃早點的時間,在一家小咖啡店跟崔通話,由於聲音低而次數多,以致被咖啡店老闆和顧客,懷疑是特務在通情報。「只是此『情』非彼『情』」。
有時在夜晚,陸鏗冒著嚴寒在公眾電話亭打電話,往往一打就是一小時,問他:「冷不冷」?當然凍得半死,但由於沐浴愛河,內心卻是熱呼呼的。這種年輕小伙子都未必做得到的事,70歲的陸鏗做到了。
又有一次,陸鏗自紐約搭機到舊金山看望崔蓉芝,從出門前往機場開始,飛機抵舊金山,再搭機場巴士轉乘地鐵,一路打了八個電話。由此可見,陸鏗追女人的勁頭,比起追新聞有過之無不及。
崔蓉芝一顆芳心正在寂寞,那經得起陸鏗拿出追新聞的手段來展開追求攻勢。有次陸鏗為與她通電話,凍得感冒了,崔蓉芝一方面心疼陸大哥冰天雪地與她通話,同時也為他的癡情深受感動。
陸大哥還有更厲害一招,便是懂得女人要「陪」的心理,有段時間,他寸步不離崔蓉芝,洋洋得意總結經驗說:「男人要想贏得美人歸,一定要有時間陪女人。」他的另一個心得是,女人要有受寵的感覺。因此,他把崔蓉芝「當女皇般侍奉」。在共同生活的時間上,他經常說要跟江南(崔蓉芝前夫)競賽,超越江南與崔蓉芝的17年夫妻,果然如願,他与崔蓉芝共同生活了20年。

愛情攻勢 九死不悔
1989年3月27日至4月1日,台灣佛光山創始人星雲法師率國際佛教促進會弘法探親團回大陸探親弘法,當時在洛杉磯西來寺「掛單」的陸鏗是弘法團發言人,儘管行程緊湊,他仍忙中抽閒,每天一電話、一情書對崔展開愛情攻勢。
最初,凡事為人著想的崔蓉芝,顧慮到楊惜珍的感受,不願接受陸鏗追求。陸鏗為了讓崔蓉芝打消顧慮,不惜在崔家打電話給楊惜珍,暗中安排崔在分機聽他與楊對話,讓崔了解,即使她不接受這段感情,他的夫妻關係早已有名無實。
陸鏗為了要崔堅定立場,龍飛鳳舞寫下一對聯表心跡:「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而猶未悔。──與蓉芝共勉。」
為何當時年已古稀的陸鏗,還會Fall in love(墜入愛河)?陸鏗振振有詞地說:「這與一些痛苦的經歷有關,總覺得自己受了太多太多的罪和苦,因此,需要撫慰,需要體貼,需要溫柔,更需要恢復青春。」前三者,陸鏗認為都可以自楊惜珍身上得到,但後一點,他覺得只有崔蓉芝才能讓他「恢復青春」。
百無禁忌的陸鏗,曾在接受當時世界日報駐香港特派員俞淵若訪問時談及與崔蓉芝的性生活。
1990年10月27日世界日報刊出報導,「陸鏗說,坐過牢的人,對性生活不會有強烈要求,可是與崔蓉芝墜入愛河後,很奇怪的是對性的欲望特別強烈,而且可以說完全恢復青春,與年輕人同樣的強壯,對任何事情幹勁充沛,每天工作十餘小時不感到疲乏,他相信這是愛情滋潤發揮的作用。」
報導見報後,在港台社會掀起軒然大波,一片責伐之聲,也有人不相信陸鏗真的「行」,認為他自吹自擂。台灣一些醫學界人士專門為此座談,探討陸鏗為何「老而彌堅」。崔蓉芝則為此事氣得半死,幾乎與他翻臉。

滿園春色 老而彌堅
陸鏗與崔蓉芝性格完全不同,奇的是兩人萬分投契,沒有生活小事的摩擦。更重要的是,他的黃昏戀,使他獲得新的生命力和原動力,在新聞工作上呈現滿園春色。平心而言,陸鏗能在後半生再創新聞事業輝煌,崔蓉芝功不可沒,否則肯定大打折扣。
1989年7月22日,星雲法師在西來寺為陸鏗隆重慶祝70歲生日,客似雲來。陸鏗考慮記者當時在舊金山念書,阮囊羞澀,特別寄來一張往返舊金山與洛杉磯的機票。壽宴前夜,記者下榻的房間位於陸鏗的居室下層,無意得知是夜樓上翻雲覆雨上演「兩羊共赴巫山雲雨」,好戲連場,方知陸鏗自稱「厲害」所言不虛。
就在當日西來寺的壽宴上,陸鏗當眾宣布崔蓉芝是他此生最後一個對象。
記者對「第三者」一直有看法,因為記者的人生觀、道德觀,覺得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可以把自己的幸福建築在他人痛苦之上,但由於了解崔蓉芝為人,卻能寬容。她幾乎集中國女性美德於一身,溫良恭儉讓,善解人意,是一個「沒有自己」的人。陸鏗一生最大的福分,便是晚年擁有崔蓉芝;但他一生最大敗筆,就是背叛對他恩重如山的楊惜珍。
在他八十壽辰的時候,記者未能應邀飛赴台北給他祝壽,給他發傳真致意時特別提及:「請繼續珍惜蓉芝姐。有了她,您一生無憾,才會『雖然近黃昏,夕陽仍是無限好』。」
當天下午壽宴舉行前,記者再致電台北表示祝賀,沒想到崔蓉芝在電話那頭氣呼呼地說,待會她要在壽宴中宣布跟陸鏗分手,現在是陸鏗春風得意的時候,她要在他最輝煌的時候離開。記者認識她那麼多年,第一次看到她發脾氣。
我知道大事不妙,如果不是崔蓉芝氣極,絕對不會有此念頭。恰在這時,陸鏗從外面回來,崔將電話交他,我趕緊跟陸鏗說:「您做了什麼事情把Helen姐姐氣成這樣?你現在要趕緊哄哄她,讓她消氣,否則待會在壽宴中發生什麼事就不好了。」……
事隔多年,我舊事重提,崔蓉芝說,那次事件只是「導火線」,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其實是長期積累下來的怨氣爆發。任何時候,只要陸鏗不重視或不需要她了,她會「扭頭就走」。但只要他仍對她好,她就會全心全意、義無反顧服侍他。
早在1988年,我在香港新報《路漫漫》專欄中評價:「崔蓉芝溫婉嫻熟,美麗賢慧,識大體,明事理,善良柔順,堅強能幹,集太多美德於一身。江南遇害後,各方評論對江南毀譽參半,對蓉芝則一致稱讚,聽不到有關她的半句壞話。」(相關內容曾被陸鏗在回憶錄中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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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的確如此,如果不是崔蓉芝人緣好(甚至連「江南案」的兇手都稱讚她),人見人誇,以陸鏗對楊惜珍的背叛,「天理難容」,早就被人在背後扔石頭了。而崔蓉芝自覺奪了陸鏗的心,對不起楊惜珍,黃山定情後,她誠’91┑貙﹃戠H說:「我對你沒有任何要求,只希望你活得快樂。」作為男人,得人生伴侶和紅粉知己如此,夫復何求!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陸鏗見了漂亮女人就眉開眼笑是天性使然,許多朋友包括香港《信報》老闆林山木、駱友梅夫婦,都語重心長警告陸鏗:已經對不起楊惜珍,不要再傷害崔蓉芝,既然在洛杉磯西來寺星雲法師主持的七十壽宴上,宣布過崔蓉芝是最後一個女人,就不要食言,否則就是濫情了。
崔蓉芝做人成功地方在於,陸鏗、楊惜珍一些共同親友曾非議崔蓉芝做小三「奪人丈夫」,認識崔之後,異口同聲表示,「崔蓉芝的確好!」最後反而警告陸鏗:「你可不能再辜負她。」
一般男士對婚外情都是偷偷摸摸,不敢坦白承認,陸鏗的做法卻是昭告天下。他在給好友蕭乾一封信中談及:「惜珍為我作過重大犧牲,我欠她的情債是永遠還不完的。好在她已一向歸依耶穌基督,老早產生一種觀念,即人世間的一切都沒有意義,只有歸向主,才是最高境界。我的背叛更可促成她精神的昇華,而且我有一個自私的想法,她既然愛我,看到我在晚年重享青春之福,放我一馬,也是一個基督愛心的體現。」
蕭乾覆信以老友之情婉轉批評他:「兄真乃雄辯家,對此事能振振有詞,真是佩服。」陸鏗「感到汗顏」

陸崔之戀,當初許多人都不看好,包括陸鏗的長子可望也斷言:陸崔之戀不會維持超過半年,沒想到20年過去了,崔蓉芝一直守護到陸鏗嚥下最後一口氣。
陸鏗當年背叛妻子時,陸可望來一信,提醒在父親這個年齡,狂飆式的愛情不可能持久,「請你引鏡自照,七十衰翁,眼皮泡腫,油肚下垂,又有性格,崔女士絕不可能愛你超過半年。『愁髮含霜白,衰顏寄酒紅』。你想以一時的狂迷喚回青春,只是徒然。古人早有詩曰『酒伴衰顏只暫紅』,如崔真能如你形容的那八個字:善良、溫柔、靈秀、通達,則你被踢出她家只會更早一點;若她忠厚老實一點,則你可能待得略長幾天。」
出乎意料,陸崔之戀維繫20年,這點連性喜拈花惹草、見異思遷的陸鏗都嘖嘖稱奇。他跟我提過一段荒唐事。那是在追求崔蓉芝之前,他與另一位「紅粉知己」在越州電話中卿卿我我,被楊惜珍無意發現,勃然大怒,約他在六層高樓一起跳下去同歸於盡。
20年來,儘管陸鏗見到漂亮女性仍死性不改,依然兩眼發光,但崔蓉芝終是他的最愛。雖然至死他都沒跟崔蓉芝註冊結婚,因為他認為自己一輩子已經虧欠了楊惜珍,如果楊惜珍在他之前蒙主寵召,他才能和蓉芝結婚。「當然,我希望她儘可能活得長些,否則在我臨死時,也學希特勒自殺前和依娃結婚一樣」。
陸鏗的可愛,也在於他富於自我批評、自我檢討的精神,肯認錯和真心懺悔。例如在回憶錄中,他罵自己說:「像我這樣混蛋的爸爸,恐怕天下少有。」他自認對妻子兒女完全是虧欠,從未與家人一起逛過公園或看電影。「罄南山之竹作筆,傾滄海之水作墨」,也寫不盡他對妻兒的愧疚。
陸鏗摯友、歷史學者唐德剛形容,陸鏗喜拈花惹草,所到之處,無不蜂蝶亂飛,他有「騙女人」的本錢,且能充分發揮追新聞「死纏爛打」的本領,。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罵」陸鏗是個「大色鬼」,看到美女就「失魂落魄」,並笑他一下子撿到「王三姐拋下的彩球」,繡枕金猊,被翻紅浪,怎能不「跑」。因此,陸鏗對楊惜珍「心疚無已,慚愧彌深,結草啣環,感恩不盡」。

知遇之恩 沒齒難忘
屈指算來,我認識陸大哥已足足28年。他在患病前,每次與崔蓉芝來紐約探親訪友,都在寒舍小住,因此我與他倆有較多私人接觸及談心的機會。陸鏗不喜遊山玩水,只對新聞和人有興趣,無論到任何地方,首要任務都是探望朋友。
1979年11月,我進入香港「中報」任職校對,開始實現少年時代當記者的夢想。如果說「世有伯樂,而後有千里馬」,我雖不敢自稱千里馬,但胡菊人、陸鏗是我生命中的兩位伯樂,知遇之恩沒齒不忘。我之所以得以進入中報,是胡菊人破格錄取,而後實現當記者的理想,卻是陸大哥「無心插柳」。
陸鏗的字寫得龍飛鳳舞,一般人難辨認,當時大家都怕校對他的稿,我被譽為「零錯字」校對,經手校對的稿,未挨過陸鏗的罵。
在中報期間,我耳聞目睹了陸鏗的衝勁、幹勁及對新聞的狂熱。他是一位非常勤快、閒不住的新聞記者,常常親自跑新聞及布置新聞線索,拿到很多獨家消息。胡菊人曾形容陸鏗「像一頭猛虎」,以他採訪新聞勇往直前的精神,足以證明他性格中的虎性。
世事變幻無窮。胡菊人後來與中報老闆傅朝樞不歡而散,傅朝樞希望陸鏗採取「中立立場」。他一口回絕,擲地有聲地說:「辦不到!在正義的問題上,是沒有中立的。」他並決定與胡菊人共同進退。
如今,陸鏗89年的人生精彩謝幕。記者工作不僅是他的職業,而是志業,甚至是生命。今生今世,他是「終身記者」,若有來世,他「下輩子仍要當記者」。在忘記自己是誰之前,他沒有忘記交代後事,死後火化,骨灰要安葬在家鄉雲南昆明西郊金寶山名人園,墓誌銘是「中國一記者陸鏗葬於此」。
(北美世界日報《世界周刊》2008/07/06)

责任编辑:wen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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