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口罩的記憶 / 葉周 (美国)

叶周 (右一)

作者簡介:

葉周,男,原籍上海。資深電視製作人。美國洛杉磯華文作家協會榮譽會長。旅美之前曾任職上海電影家協會《電影新作》雜誌社副主編,上海電影製片廠文學部劇本策劃。 1989年留學美國,獲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電視傳媒專業碩士。後任職於美國公共電視台製作人、導演;澳亞衛星電視台(澳門)總監製、總製作人;美國洛杉磯KSCI-CH18電視製作人,策劃創辦了全美唯一直播華語晨間新聞節目《洛城活力早餐》和談話綜藝節目《麻辣下午查》。創作方面曾出版長篇小說《美國愛情》《丁香公寓》;散文集《文脈傳承的踐行者》《地老天荒》《城市歷史中的愛情》。並先後在《小說月報》《北京文學》《收穫》《上海文學》《散文海外版》《明報月刊》等刊物發表中篇小說和散文作品數百萬字

一場影響全球的新冠肺炎COVID-19傳播,使人們提高了對於口罩的關注度,東方和西方,對於口罩使用方法的認知始終存在極大的分歧。東方人更注重口罩的防護功能,而西方卻至今認為有病的人,才應該戴口罩。他們強調的是避免病菌傳播的功能。但是從最近的新聞中,多次看到執行公務的警察、機場安檢人員和公車的駕駛員染病身亡的消息,這些現象促使人們正視一個現實:即便是一個健康的人沒有了起碼的自我保護,猶如一個戰士赤身露體暴露於被攻擊的戰場。

口罩伴隨著我的生活其實已經很久了,記得幼年時冬季外出,照顧我日常生活的姨婆一定督促我穿上大衣,戴上帽子、手套和圍巾,還有一樣也一定不會少,就是口罩。“戴上口罩,不然你會生病。”那是強調口罩可以保護我。“你生病了,一定是沒有戴口罩吧。”那是說我著涼了,或是遇到得病的人,被傳染了。當然那時備用的口罩沒有今天的這麼講究,需要符合醫學規定的標準。那時的口罩就是用線縫紉起來的幾層白色的紗布。因為口罩必須具備防護的功能,戴著還不能妨礙呼吸。幾層薄薄的紗布既透氣又保護,它的功用卻很多。如果你病了,可以防止把病毒傳給周圍的人;周圍有人生病了,你可以戴上口罩保護你自己;外面風大,你可以戴上口罩不至於吃了風得感冒;外面塵土飛揚,你可以用口罩遮擋住撲面而來的灰塵,保持口腔和咽喉的清潔……

等到成年後,口罩依然伴隨著我的日常的生活,還記得大冬天騎著自行車外出,頂風騎行,除了戴上手套和帽子圍巾,如果不戴口罩,嘴和鼻子就會受不了,吸進颼颼的冷空氣還不算,鼻子被凍得通紅,也許一次外出就會傷風感冒,咳嗽流鼻涕。還有的時候,走過氣味難聞的地方,一定會順手拿出袋中的口罩把口鼻蒙上,避免那種氣味噁心自己。還記得年輕時在上海的一家紡織印染廠當工人,每天站在機器旁面對着充滿刺激氣味的化學染料藥水,上班除了穿上雨靴和橡皮手套,還會戴上眼鏡和口罩。所以口罩在我的記憶中從始至終,就是一個保護我免受病災的守護神。

簡單得搜索一下口罩發明的歷史才了解到:十三世紀初,馬可·波羅撰寫的《馬可·波羅遊記》中曾經有這樣的文字:“在元朝宮殿裡,獻食的人,皆用絹布蒙口鼻,俾其氣息,不觸飲食之物。”這種蒙住口鼻的絹布,也就是最原始的口罩。當然那時蒙住口鼻是為了不讓獻食者的氣息污染了尊貴者的嗅覺,影響到享受佳餚的美味。

到了 19世紀後,隨著科學界對於細菌的傳染途徑,以及空氣中的細菌如何影響人類生活的一系列研究,呼吸道飛沫的危害性得到驗證。口罩便呼之欲出被廣泛使用。其中奧地利維也納總醫院助教的伊格納茨·菲利普·塞麥爾維斯、法國微生物學家路易斯·巴斯德、德國微生物學家凱爾·弗路格在這些研究成果中都有傑出的貢獻。

     隨著對細菌的研究不斷深入,科學家對病菌防護的要求也相應提高。十九世紀末,德國病理學專家萊德奇發現空氣傳播的細菌也能造成傷口感染,於是他開始建議醫護人員使用紗布罩具以防止細菌感染。歐洲醫生最初發明的口罩,只用了單層紗布,使用起來也並不舒適。後來法國醫生保羅·伯蒂發現只有不少於六層紗布的口罩,才能有效預防口腔飛沫的傳播。口罩的結構也引發了革命性的改進。

20世紀初,口罩首次成為大眾生活必備品。席捲全球的西班牙流感奪走了約五千萬人的生命,普通人群被要求用口罩抵禦病毒。 20世紀中後期,口罩的大規模使用次數明顯頻繁。載入史冊的歷次大流感中口罩在預防和阻斷病菌傳播方面數度扮演重要角色。

從避免患者散播細菌,到保護民眾不被感染。這樣的理念其實在西班牙流感時期就已經廣泛普及。此後口罩被世界各國運用於防治呼吸道疾病的傳播當中。

  中國也有一位前輩曾經在歷史上的防疫戰發揮過重要的作用。他就是著名醫學家、公共衛生學家伍連德。 1910 年,清王朝最後一年,哈爾濱爆發了一場極其嚴重的烈性傳染病,當時的伍連德臨危受命前往抗疫,為阻擋鼠疫的飛沫傳播,他發明了一種用兩層紗布製作的口罩,被稱之為“伍氏口罩”。在 1911 年 4 月的“萬國鼠疫研究會”上,各國專家紛紛稱讚:“伍連德發明之面具,式樣簡單,製造費輕,但服之效力,亦頗佳善。”

伍連德1879 年出生於英屬檳榔嶼, 17 歲獲得了女皇獎學金赴劍橋大學的意曼紐學院就讀細菌學;年僅24 歲的他在劍橋大學獲得博士學位,1907 年,伍連德受當時清政府直隸總督袁世凱聘請,擔任天津陸軍軍醫學堂副監督(相當於副校長)。戰勝了哈爾濱的烈性傳染病後,他又經歷了1919 年東北霍亂、1932 年上海霍亂防疫戰,伍連德都在其中發揮了極其重要的領導作用,在降低病人的死亡率方面取得了突出的成就,成功地阻止了病情的傳染速度。由於在鼠疫研究特別是發現旱獺在鼠疫傳播中的作用,伍連德在1935 年被諾貝爾醫學獎提名為候選人,這是華人在那個年代離諾貝爾獎最近的一次;哈爾濱現在仍樹立著伍連德紀念雕像。

現在,口罩已經發展成為一個年產值超百億的成熟產業,不同功能的口罩產品为使用者提供了不同的功能需要:除了醫用外科口罩,还有防塵、防花粉、過濾PM2.5等一系列細分品類,都在不同程度上滿足民众健康的需求。

在這一次疫情中我更清晰地看到美國社會對於口罩的功用的認知與傳統的東方有極大的差異。在東方文化中,戴口罩更多的是為了自我防護。而在美國文化中,口罩是用於防治病人的病菌傳給別人。在疫情之初美國衛生部門反復強調,你沒有病就不應該帶口罩,不然就給人以不安全感。可是,如何防止別人對你的傳染?他們只考慮到所謂的社交距離,戴口罩一直不在他們的考慮之中。

可是面對勢如野火的疫情蔓延,終於有美國醫學專家明確指出:美國疫情嚴重,歸納大致有兩大原因:一,不戴口罩;二,隔離太晚。 病毒從口鼻入成為助長疫情最大原因。新的數據顯示有多達25%的新冠肺炎感染者也許沒有症狀,但在沒症狀情況下也可能傳播病毒。現在風向變了,美國衛生部門終於表示,“民眾如果必要出門,宜戴上口罩”。一個走動在社區中的健康人,無法預料身邊究竟有多少病菌的攜帶者。這些攜帶者每分每秒都會造成對其他個體的危害。

我近期去美國超市購物,仍看見營業員面對顧客不戴口罩。就問他們為什麼不戴口罩。他們回答:只有生了病才會戴口罩。我感覺十分心疼他們!東西方衛生習慣的不同,曾經造成了對於口罩功用的明顯差異,相信隨著認知的逐漸靠攏,分歧越來越小。口罩不僅能防止病毒外洩,同時也是保護自己身體健康的重要工具。也許觀念上的分歧,只能靠現實生活給人們帶來教訓。

近日川普總統終於表示:“建議大家外出戴口罩,這很好!”不過他後面還是會緊跟一句:“我不會戴。”不過值得慶幸的是,生活本身已經改變了人們的認知。這幾天外出購物,很榮幸地看見許多各種族裔的民眾都戴上了口罩,有趣的是每個人臉上的口罩都不一樣,色彩各異,形式不同,顯然是因為市場上仍然無法買到口罩。他們使用的口罩許多都是自製的。有的甚至直接用圍巾代替,遮擋住口鼻的位置,避免空氣中的飛沫把病菌傳進自己的呼吸系統。民眾已經普遍認知到疫情每天成幾何級數的增長,是由於空氣中的飛沫傳染。為了使自己免於成為中招者,唯有保護好自己。孟子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也許通過東西方民眾對於一片口罩功能認知的改變,可以看見相互理解的曙光中,歷經百年的傳統觀念,終於在病疫的脅迫下產生了鬆動,兩種不同的觀念終於有了互補的可能。

就在人與人的關係因為這場疫情不得不日益疏離,不能擁抱,不能握手,要保持足夠的社交距離。不過大家都戴起那一片薄薄的口罩,這無疑也是人類的一種進步。打贏一場抗疫的世界大戰,不僅需要呼吸機、疫苗,也需要一片薄薄的口罩,它可以防患於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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