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丝网的这边那边 / 周愚(美国)

作者簡介:
 
周愚,空軍官校戰鬥飛行科,軍官外語學院英文系及日文糸,三軍大學空軍學院,美國空軍語言學校(德克薩斯州) 、戰術學院武器管制官(佛羅里達州)及電子作戰官班(密西西比州)業,冲繩島(嘉手納美國空軍基地)戰術觀摩結業。曾任戰鬥機飛行官、分隊長、中隊長、教官、國際情報參謀官、外事聯絡官,禮賓官,侍從室主任等職,上校階退役後轉往民航界,任遠東航空公司業務副主任。1982 年攜妻、女移民來美,任職於大西洋富田太陽能公司(ARCO Solar),並從事業餘寫作及參與社團活動,曾任南加州空軍官校校友會會長,洛杉磯榮光聯誼會會長,北美洛杉磯華文作家協會會長,北美作協總會副會長。在美、加、台、港、中國大陸、星、馬、泰發表作品三百餘萬字。著有《美國停聽看》、《男作家的魅力》、《女家的風采》等散文、小說、報導文學共十九冊。曾獲洛杉磯地區傑出華人成就獎;聯合報徵文報導文學首獎;中國文藝協會「五四」文藝獎章;中國(大陸) 文學雜誌小說一等獎;中華民國建國百年徵文比賽第一名;僑聯總會海外華人著述獎小說、散文、新聞報導佳作二十五次。
 
筆   誤
 
不論學問多好,不論程度多高,沒有人能避免得了筆誤,只是頻率的多少和嚴重與否的差別而已。
有些筆誤常常見到,但好像不傷大雅,如把「再見」寫成「在見」;「奇怪」寫成「奇怪」,甚至馮京寫作馬涼,別人一看就知是粗心大意的筆誤,即使「再見」到多次,也不會
讓人覺得「奇怪」。
比這嚴重一級的筆誤,如將「不求甚解」寫成「不求勝解」;「倒胃口」寫成「倒味口」,則可能會被人說你對用詞「不求甚解」,甚至讓人「倒胃口」了。
更嚴更一點的,如把「凸顯」寫成「突顯」;把「突然」寫成「凸然」,那就實在是太
「凸顯」你「突然」的筆誤了。
有一次我寫一封信給一位文友,說是拜讀了她的大作,老花眼沒看清楚電腦的螢光幕,把本要選的「大」字卻選了個「犬」字,一點之差,把她的大作變成了「犬作」。我發覺後心裡感到非常不好意思,幸好她是個愛狗之人,看了不但不生氣,還贊揚我的幽默呢!
不過以上這些,即使誤了筆,卻不一定會誤事,反倒是一些微小的筆誤,受到的影響卻大得多。譬如說,數目字千萬不能誤,如果在後面多寫一個「零」,試想相差有多大!聽說幾年前台北發生一件縣政府標售土地,一家公司誤把「十」字上面多加了一撇,成了「千」字,結果以高於底標百倍的價錢得了標。
有一次我寫一篇報導,但照片說明的「左起」誤為「右起」。那張照片正好是幾對夫婦,結果被我「亂點鴛鴦譜」,影中人個個啼笑皆非。
寫中文有筆誤,寫英文當然也會有。
如果把「Flour」和」「Floor」混淆了,別人便不知到底是麵粉灑在地板上,或是要用
地板去壓麵粉。
如果你想吃「炸雞」,不小心把「Fry」寫成「Fly」,那你一定吃不到,因為雞「飛」
了。
有一次我寫一篇文章,說我要去游泳池游泳,卻誤把「Pool」寫成「Poor」,我自已發現了,羞得無地自容,因為讀者不一定會以為我筆誤,而會以為我這旅美華僑的英文程度為
何「Poor」到這種地步,那我真是跳到「Pool」裡去都洗不清呢!

見到那邊好似一個家庭的老、中
、少一群人,與這邊一個年輕男性隔著鐵絲網在談話。那邊的人並將一支吸管
插入一罐飲料中,從網孔伸到這邊來讓那位男性飲用。顯然,這意味著不能回
家的遊子,仍能喝到家鄉的水。那邊的人固然不能過來,這邊的年輕人也不能
回去,因為一旦回去了,就可能再也回不到這邊來。
這道鐵絲網,隔著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法」阻擋了兩邊的人;「情」卻讓
他們可以互敘衷曲。它扮演的,就是這個角色。

鐵絲網的這邊和那邊
 
這邊,是一座公園,但遊客稀少,諾大的停車場,只停了五、六輛小型車子,烤肉區的桌椅滿佈塵埃,看來已很久無人使用,與公園相連的海灘,延綿數哩,但見不到一個戲水的人。公園裡的水泥車道上,一輛漆有警衛標誌的小卡車,面向那邊停著,身穿制服的駕駛也身兼警衛,坐在駕駛座上。那邊,是一個小市鎮,商店毗鄰,車輛熙來攘往,行人穿梭,馬路距這邊只有十幾呎,有些建築物的後牆緊靠著分隔這邊和那邊的鐵絲網,與小鎮相連的海灘,健壯的少男和身著比基尼的少女,在水中和沙灘上奔跑嬉戲。從這邊望過去,見不到任何警衛或警察,能代表法律的,只是十字路口的紅綠燈。鐵絲網只有十至二十呎高,相當於普通房屋的二層樓高度,網非常稀疏,網孔大到可遞過一包香煙,一只大蘋果,甚至一本書。任何人,不論大人或小孩,都可輕易地,用不了一分鐘時間,便可攀越它。鐵絲網延伸到海灘,改為用木板釘成的一道牆,木板也稀疏,從每塊板之間的縫中,那邊海灘的風光一覽無遺,木板牆的高度和鐵絲網相若,要攀越也絕非難事。
木板牆繼續延伸到海中,只止於二、三十呎遠處。也就是說,如果從那邊游泳出海三十多呎,過了那道木板牆,再向這邊折回游三十多呎,就可在這邊上岸了。
這邊的公園名叫「加州州立邊界原野公園」(Border Field State Park,是美國本土大陸(Continental America,即阿拉斯加和夏威夷以外的四十八州)最西南角的領土,屬於加州的聖地牙哥縣。那邊的小鎮名叫「海邊的鬥牛場」(Bullring by the sea),是墨西哥最西北角的領土,屬於下加州(Baja California)的蒂娃娜縣(Tijuana)。這邊和那邊,可望也可及,兩邊的人,可以隔著鐵

可以隔著鐵絲網交談、交換紀念品、合影留念,看來是一片祥和,但實際上,這道鐵絲網所隔著的,卻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美國和墨西哥的邊界,由最西邊的太平洋,到最東邊的墨西哥灣,全長1,952哩,這裡是它最西的起點。這道鐵絲網的長度還不到半哩,只佔邊界全長的四千分之一。這片祥和的景象,也只佔邊界全部景象的四千分之一。而在它其餘的四千分之三千九百九十九的長度裡,可能也有少數的有鐵絲網;有的地方則被小河隔著;有的地方被一些灌木隔著;有的地方被這邊的人建起圍牆(甚至雙層圍牆),以阻止那邊的人過來;有的地方則被那邊的人挖掘秘密隧道,以設法通往這方。而更多的地方,則是什麼都沒有的一片無垠沙漠。這邊的人,日以繼夜,出動車輛、飛機、使用強光探照燈、巡邏隊、獵犬……疲於奔命,為的是不讓那邊的人過來。
那邊的人,夜以繼日,藏身車輛行李箱中或引擎蓋下,徒步越過沙漠或翻越圍牆,使用假證件……歷盡艱辛,為的是要來到這邊。

不久前,根據這邊發布的數目字統計,說是由於加築了圍牆,加強了巡邏的警力,去年下半年抓獲而遣返的偷渡者超過了三萬人,較前年同期增加許多。只是,被遣返者有數目字,未被抓獲者沒有數目字。但根據某方面可靠的估計,被抓獲者大約只佔偷渡人數的十分之一。也就是說,每半年就有三十萬人從那邊來到這邊。也可說成是,每年那邊的人就可使這邊增加一個舊金山市。另一方面,則是在這以各種不同方式阻隔的整條邊界上,每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二十四小時,分分秒秒,在1,952哩中的每一小段上,除了像這道鐵絲網以外的
地方,都有人正在從那邊往這邊過來。過來的成功率雖然高達百分之九十,但卻是千辛萬苦,在沙漠中,烈陽下,有時要步行十餘小時。在灌木叢中,寒夜裡,有時會遭到蚊咬蟲螫。邊境一帶經常會發現偷渡者的屍體,也是根據可靠的估計,偷渡的死亡率大約為百分之一。
能成功的過來後,這邊的工資最少每小時十塊錢,而那邊每天只能賺大約兩塊錢。試想,百分之十的遣返率,百分之一的死亡率,怎能敵得過百分之四千以上的報酬率的誘惑?何況被遣返後還可再來,難怪千千萬萬的人都要過來,前仆後繼,樂此不疲。
這邊的人講究人道,一方面極力抓捕、遣返,一方面備有醫藥、糧食,為他們盡力醫治,甚至還在偷渡較多路線的定點放置食物和飲水,以防止過來的人因飢餓或脫水造成體力不支而死亡。聽起來這是一件矛盾且好笑的事,這麼做不是又幫忙他們偷渡成功嗎?但不論從那方面看,人命終屬第一,這也說明了這邊執法者的無奈,和他嚴峻中卻又溫馨的一面。
三十幾年前我剛來美國時,在朋友開的中餐館裡幫忙,餐館裡所請的洗碗、打雜工等,全是從那邊過來的。由於我也屬少數民族,又和他們是工作上的同夥,對他們很感同情,心想這大片土地原就是他們祖先所有的,一百多年前的一場戰爭才被這邊的人掠奪,他們當然有權住在這裡。他們的共同特點是工作勤奮、安份,不求新也不求變,這點可能是被雇主喜愛
的最大原因。他們為人樂觀隨和,領了工資(他們領的多為週薪)很快花光,
從不想到儲蓄。一旦找到對象結了婚,也從不想到節育,因此年紀輕輕,便已兒女成群。
這邊的人除了講究人道外,另有一項也是矛盾且有趣的事,就是縱使父母都是非法身分,出生的子女卻都合法,與一般人完全相同。如果他們子女多了,自己無力撫養,還可以申請社會福利。這邊的人對這大加批評,但是他們自認享受這些福利是他們應該得到的,因為他們付出的是廉價的勞力,諸如餐館打雜、田裡採收,都是這邊的人所不願做的工作,他們對這邊的經濟作出了很大的貢獻。
這邊的婦女,尤其是白人婦女,不願生育,但他們的婦女許多二十歲不到就已是兩三個孩子的媽媽。許多地方的白人已逐漸變為少數民族。那邊每年過來的人為這邊增加了一個舊金山市,如果加上他們生育的人口,總數便每年為這邊增加一個洛杉磯市了。他們說這裡的大片土地是一百多年前被這邊的人所掠奪,那麼,如果照現在的情形演變下去,一百多年以後,這大片土地又很自然地交還給他們了。這陣子,這邊鬧得最兇、拖延最久、爭執最激烈的國內新聞就是「移民法案」,對如何解決三千多萬這個數目字進退維谷,曾經採用過的「大赦」、「抽籤」都因杯水車薪而無濟於事。現在則有人想出了個駝鳥心態的「合法化」,也就是說,凡是已經過來了的人,不論是怎麼過來的,不論過來之後做了什麼,前帳一筆勾銷。這個法案如果通過,被那些百分之十的遣返者,和百分之一的死亡者知道了,真要捶胸頓足呢!
現在,在1,952哩長的最西端,邊界原野公園裡,這邊的人們拿著照相機,好似到了世界的盡頭般地捕捉鏡頭,那邊的人們則有的為生活忙碌,有的徜徉嬉戲,充實他們的人生。警衛(是雇用自私人警衛公司,並非警察)仍盡忠職守,悠閒地坐在車中,打開收音機,欣賞他喜愛的音樂。而那道鐵絲網,也依然紋風不動,它看似單薄疏稀,但實際上,無人能攫其鋒。
不久前,我也到鐵絲網的那邊去了一次,正好見到那邊好似一個家庭的老、中、少一群人,與這邊一個年輕男性隔著鐵絲網在談話。那邊的人並將一支吸管插入一罐飲料中,從網孔伸到這邊來讓那位男性飲用。顯然,這意味著不能回家的遊子,仍能喝到家鄉的水。那邊的人固然不能過來,這邊的年輕人也不能回去,因為一旦回去了,就可能再也回不到這邊來。這道鐵絲網,隔著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法」阻擋了兩邊的人;「情」卻讓他們可以互敘衷曲。它扮演的,就是這個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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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伊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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