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谦谈诗 / (美国)

作者简介:

虔谦,美籍华人、作家、诗人,北大念书期间加入《未名湖》诗社。诗文发表于海内外中英文报刊杂志,多次获奖并收入多种选集。出版小说和散文集,诗集《原点》及中英诗集《天井》等。

一首诗,一座幽深的宫殿奇观 —— 读龚学敏《九寨蓝》

当代有一些诗是这样的:它们以一种崭新且略带自豪的姿态告诉世人,诗,如果还延续传统的诗歌框架,局限于韵律和长短句式的循规蹈矩和描写的单维度、单线条,以此服务于通俗的明快和朗朗上口的快感,那么,诗艺术就会如一潭死水,失落她应有的精进、成熟和完美。

本文里我称这种突破力强劲的新诗为新新诗。龚学敏一首《九寨蓝》,几乎就是这种新新诗的宣言式代表作。


       这首诗,惜字如金,短短几行,浓缩着丰富的意境、色彩和意境之间的内在关联,层次之错落,使这首诗完全跃出平面,成了一座立体并流动着的唯美宫殿。

顾名思义,这首诗的主角是蓝,九寨沟的蓝。我为什么用“主角”这个词?因为,在这首诗里,蓝几乎是有格位的,这是《九寨蓝》的奇妙之一。

如何写蓝,方法途径有百千种,《九寨蓝》的作者以从容的笔触,峰回路转的诗路,首先直捣蓝之所附——水——的本初属性和灵动。

诗第一段,作者先用一句内涵着对水之真性判断的陈述句,写出了水的灵魂、生命和生命所趋。水本是蓝的载体,《九寨蓝》的奇妙之二,就是用水来形容蓝,而不是相反。

蓝是如此圣洁,因此必须先铺垫好对这水的描绘。光写水本身,未免单薄而抽象,于是草进来了。这首诗里,水和蓝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转换只在无形之间。这是该诗的奇妙之三。

诗中的草不作蓝的定语,而是水的状语。名词怎么能充当状语呢?这就是《九寨蓝》的奇妙之四:对普通语法修辞的超越。借着草,水立刻有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生命,有了这生命内在的驱力和动感。

李小龙有著名的“水”说。在这位曾经修过哲学的功夫大师眼里,水最大的属性就是柔性及其无限适应性。水,入壶成壶,入杯成杯,入碗则成碗……而在诗人龚学敏的笔下,水的属性是蓝,是纯净,并且很重要的,水有自己的意志、风骨和意向:“所有至纯的水,都朝着纯洁的方向,草一样地发芽”。

饱满的首句之后,蓝便出场了。蓝,一开始便有它自身的存在。大概因为如此,蓝也带有定语。这蓝是清冷的,是唯美并浪漫的;这蓝犹如它的载体——水——之中的鱼。如此的雕刻描绘,使得这蓝一如水,不仅可见,且可触摸。.

纯净的东西远离尘嚣,因而往往是孤独的。于是,作者写这蓝仿佛有自由意志一般地,“轻轻地从一首藏歌孤独的身旁滑过……” 这里的动词是“滑过”,不是“流过”。用“滑”作“蓝”的谓语,简直是天作之合,体现了一种静谧,一种无声无息的美和力道,一种天衣无缝的和谐。

读完这一段,我的感觉,纯洁就是水和蓝在源头上的本性。奔着这源头而去的水和蓝,不是凝滞的一团,而是滑动的,含着自然的色彩和泥香味。因了“冬天的童话”和“恋爱着”,这意境还带着一抹浪漫的色彩;因了草和鱼(二者都和水自然相依),这水和蓝不仅具体,更是有机的,有机到那野性的味道漫出诗笺,这是《九寨蓝》的奇妙之五。

开头这三句,意像或动态相继(至纯的水,纯洁的方向,草,发芽,蓝色中的蓝,冬天,童话中恋爱着的鱼,一首藏歌,孤独的身旁),并以意像连接、烘托、形容下一个意像或动态,词语如波涛叠涌,让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这是该诗之第六奇观。

这一段,本身就可以独立。它立意三章,是整首诗的基架和灵犀。

第二段五行,是在首段基础上的延续和发挥,也是对第一段的呼应。比如“远处的远方”和“朝着天空的方向飘走了”隐约呼应着前段的“方向”和“滑过……”;“还是那棵流浪着的草,和一个典雅而别致的故事”呼应前段的“草”和“冬天童话中恋爱着的鱼”。

这里要特别指出一点,除了前面名词作状语外,这一段里的“就让她们的声音,如此放肆地蓝吧。”不仅是形容词作动词用,并且是用颜色来形容声音,呈现出现代文学语言在描写和比喻上的汪洋恣肆。

最后的一段出现了新的意像和意境:临风的树,玉的声音,诗一般模样的女子,比歌声还伤感的泪,遍野的雪花……等等。我视这些未必有内在关联的意像为作者站在九寨蓝世界边缘上的片片思绪和浮想。这一段里,晶莹剔透的玉也被融进了蓝的世界里来。当一切(树,风,水草的哀歌,泪和雪花……)都消失了之后,“天,只剩下蓝了。”最原始的内核——纯洁的蓝,九寨蓝——不能被抹去。至此,一个看似静谧,实则经历了爱情、期望、伤感、寒冷、孤独和流浪的世界,回到了它最初的原点——蓝。读者的心,也随着《九寨蓝》迷宫一般的诗絮,尘埃落定,到达一种诗给予的安祥。

附:龚学敏 《九寨蓝》

所有至纯的水,都朝着纯洁的方向,草一样地
发芽了。蓝色中的蓝,如同冬天童话中恋爱着的鱼
轻轻地从一首藏歌孤独的身旁滑过……

九寨沟,就让她们的声音,如此放肆地
蓝吧。远处的远方
还是那棵流浪着的草,和一个典雅而别致
的故事。用水草的蓝腰舞蹈的鱼
朝着天空的方向飘走了。

朝着爱情和蓝色的源头去了。

临风的树,被风把玉的声音渲染成一抹
水一样的蓝。倚着树诗一般模样的女子
在冬天,用伤感过歌声的泪
引来了遍野的雪花和水草无数的哀歌,然后
天,只剩下蓝了。

发表评论

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