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钟山:真正的作家,要能拎着头发离开地球/ 李学 (美国)

作者简介:李学,南加州高校联盟文学社主席、《美洲文化之声》副总编辑、原国内上市公司高管、现居美国洛杉矶。桃李奖学金创始人、南加州大学 MBA。热文《20年后看高考》、《中年,都挺好》、《四年美国生活教我的事儿》等单篇阅读超过10万;著有《彷徨组诗》、《向往》、《谷穗低垂》、《童年》等诗歌作品。

石钟山:真正的作家,要能拎着头发离开地球

20年前,由石钟山编剧的《激情燃烧的岁月》引发的现象级轰动,至今仍被人津津乐道。早先“万人空巷”级别的几部作品,分别是连续剧《渴望》,《西游记》,以及83版《射雕英雄传》。

无论是作为作家,还是编剧,石钟山老师都是非常高产的。从19岁写出第一部小说《热的雪》,之后30余年,笔耕不辍,出版小说近百部,改编影视作品30余部。

石钟山老师的讲座,如同他笔下的人物一样,很接地气。他言语真诚,不端不装,像极了朋友间的饭后聊天。如此坦诚的分享,自然很容易入心。但也存在被低估的可能。就像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因为炉火纯青的叙事技巧和优美准确的遣词造句,使得巧妙埋藏的线索和寓意,消弭在流畅得几乎无需动脑子的阅读体验里,被先期的读者视为平庸之作。

石钟山这样一位专业作家近乎于“掏家底”式的分享,对于像我这样普通的文学爱好者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我该有什么样的收获呢?讲座时,我认真做了笔记,也自认为听懂了石钟山老师所讲的每一个字。可当我合上笔记,惊觉记忆只停留在语言表面。

于是,我又重新看了讲座视频(感谢主办方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贴心录制),并翻阅了石钟山老师提到的所有作家和作品,顺藤摸瓜,才逐渐发现隐藏在他和风细语背后的“真刀实枪“。

以下内容,是我对石钟山老师讲座的加工整理,并加入了我的一些观察和体会。

个人认为,石钟山老师的演讲《情怀与审美的技术化写作》,可以分为两大话题:

一、如何成为“作家”的艺术问题;二、如何“写作”的技术问题。

01

作家的后天养成:如何阅读,阅读什么?

石钟山老师在讲座中谈到,原生家庭对一个人的格局和眼界影响很大,但是原生家庭无法选择。后天的教育对作家而言也至关重要。所谓教育,并非学校教育。一个人要放到生活环境中去磨砺。现实生活是作家最好的老师和训练场。比如莫言,只读到初中。在取得一定的文艺成就后,才参加了“作家明星班”,事实上他也并非在那里才学习写作。

讲座中,石钟山多次提到博尔赫斯,这位“作家中的作家”。大部分的作家都是从生活中汲取素材和灵感,但博尔赫斯是个例外。读书占据了他几乎所有的生活。正如博尔赫斯自己所说:“我虚构一个人物,再替他虚构一部作品。我分析我虚构出的作品,写成读后感,再从中汲取灵感,用来自虚构作品的灵感写一篇真实的作品”。

石钟山提到,作家的后天养成,要依靠阅读。每个人都会阅读,小时候读连环画,老了读健康文摘。作家更离不开阅读。作家应该读的一定是有益于打开眼界的书。不管是用什么语言,在什么文化背景下写作,作品的格局,审美,作家的经历,所取得的成就,一定要让人的格局慢慢打开。

关于阅读,石钟山指出,每个人都要找到跟自己投缘的作家。阅读的最佳法则,是把喜欢的作家的全部作品都读一遍,汲取他的思想,掌握他写作的手法和用意。这比随意泛读多位作家的作品更加有效。

这很像我们说的泛读和精读。泛读强调快速获取信息,满足好奇心然后离开。而精读,涉及到的是深度学习,刻意模仿,这也是成为作家的必备。因为投缘,所以才能更好地捕获到作者的深刻用意,也更容易学到精髓。

同时,石钟山还强调作家要有三五知己,不论是身边的人,还是故去的人,一定要找到与我们心灵相通的人做朋友,无需泛泛之交。作家要能够分辨出来给我们思想灵魂撞击的人,可能只是无意识的一句话,就能碰撞出火花。这就是同道中人,有益于形成我们独特的价值观。

02

作家如何挣脱生活磁场的引力

伟大的作家,能够拎着自己的脑袋离开地球,能够挣脱生活的磁场,哪怕只是一瞬间。每个小说家都有自己生活的样式,会用自己方法诠释生活,呈现内心世界。

作家博尔赫斯,也是他所生活时代和文化的产物,但是他却以一种神奇的方式,超越了他的时代和文化。他堪称小说技术的大师,能把我们带入到花园式的小说情境中去。

作家卡夫卡,擅于用寓言式写作。虽然他离我们远去很多年,他的作品源远流长,带给我们的社会意义,至今完全没有过时。只要人类存在,人的思想活跃着,就依然能感觉到他带给我们的影响。

鲁迅笔下的阿Q和祥林嫂,即便时代烙印抹去,这两个人物仍然鲜活。我们发现,即便今天,身边类似的人物比比皆是。再比如,中国四大名著,其中三部《西游记》、《红楼梦》、《三国演义》都超越了时代的局限,任何时候读都不过时。而《水浒传》就存在一定的政治局限性。

总结下来,只有那些纯文学、纯艺术的作品,能够超越阶级和政治的作品,才是真正好的作品。比如卡夫卡的作品、博尔赫斯的作品,海明威《老人与海》,以及描写淘金的短篇小说,就永恒地超越了政治,着重描写某种环境下的人如何生存,以及人与自然关系的建立,任何情况都不过时。

真正的大师,具备拎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面的能力,《喧哗与骚动》做到了;卡夫卡做到了;博尔赫斯也做到了。他们都具备摆脱生活磁场的能力。

现实生活中,99.9%的作家都无法挣脱生活磁铁的吸引。通常在作品构思时,就陷入了生活的窠臼,在低层次中挣扎。比如在写作时,满脑子想的是能不能过审?能不能发表?这样的境界,所表达的思想和情怀,以及知识架构都不高级。这样的写作也是没有意义的。

《喧哗与骚动》的作者福克纳也曾表达同样的观点。他曾写过三部小说,足足花了三年时间把它们投寄到一家又一家的出版社,只想把它用掉的纸张与耗掉的时间的价值挣回来。可是,这个希望最终也幻灭了。于是他对自己说:此刻我可以不顾别的,只管放开写了。

石钟山还提到,艺术来源于生活,但是要高于生活,不止一点点。文学归结于艺术,艺术的表达就是要挣脱生活,挣脱意识形态,提炼出一个更高的境界,一个纯粹的自己,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作家,就是以极大的热情创造一个世界——同时又严格地将其与现实世界区分开来。”

03

作家首先要悟透自己

所谓作家,其实就是在做白日梦。作家首先要认清自己的优势,局限,并不断突破。每个人都是生活在现实中的人,作家尤其要清楚自己的内心世界。没有悟透自己,便没法看透别人。不知己,无法知彼。毕竟,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单纯,也是最复杂的生物。

人的性情和性格决定人的命运。石钟山指出,中国人在集体摆脱了贫穷之后,要思考节操和精神的追求在哪里。是继续依附于别人,还是去架设自己的独立人格之路。

如果作家没有独立的思想,写出来的作品势必面临评判:这部作品对社会的价值、对读者的意义在哪里?作家的所思所想,人文价值观是什么?想对世界表达什么,倾诉什么?

作家要建立自己强大的思想体系,首先要从人格建立开始,从对朋友的了解和认证开始。作家心里也许不需要装得下多少高山和湖泊,只要能装得下“人”即可,能甄别出朋友,好人和坏人,建立自己的思想体系,形成自己的人格和美学,修炼性情,提升审美,进而打开眼界和格局。

04

小说要塑造人物,在人物画廊里留下一笔

好的小说,既要讲好故事,又要塑造好人物。塑造人物听起来很简单,每个小说都有人物。

作家在写作时要思考,现世作品中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的人物?塑造这个人物的必要性和意义是什么?有没有符号性人物的出现?能否在世界人物画廊里,拥有一席之地?

比如鲁迅塑造了祥林嫂,那种碎碎念,略带神经质的人物形象。你要想的是,属于你的那个人物是什么样的形象。首先找到属于你自己独特的角度,然后用最简单的心态,去塑造复杂的人物。

张艺谋之所以被称为大师,很重要的一点,他的作品中塑造了很多“一根筋式“的人物,魏敏芝,秋菊,老井……每个小人物,都是跟命运斗到底的人。这也迎合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从集体无意识到凸显人的个体化的时代进程。人们追求自我的表述,实现自我的价值和意义。

你的作品塑造的人物,是你想对世界倾诉的,是独特的这一个,而不是芸芸众生的又一个。当你具备了独特的诠释,哪怕这个人物身上80%是类型化的,20%是个人化的,那这个人物也是属于你的。你在世界文学画廊里增添了一个人物色彩。事实上,大部分作家都是重复性的劳动,完全不重复也是不可能的。

石钟山认为,一部作品成功与否,不在于故事有多精彩、情节有多曲折。无论是小说,还是电视剧,最打动人的还是人物。人物如果立不住,是不可能被记住的。“我们看过的十几年、二十年前的作品,有些情节已经淡忘了,但唯一能让我们记住的是人物,是人物的一些台词、话语,还有他的一些行为、性格。”

石钟山在《作家的责任》一文中还讲到,塑造任何人物形象,其实最后都要上升到生命意识,如果简单归因一个人的命运是成功或者失败,这个命题就小了,只有把一个人放在生命的天平上称的时候,才能真正感受到他的重量是否足够。

05

作家必须要过语言关

语言关,是作家最重要、也是最基础的一关。石钟山坦言,即便在从事小说创作30多年后,他依然会在语言上纠结和矛盾,字斟句酌,力求做到准确,形象,生动。

很多作家都没有过语言关,这样会给读者造成阅读障碍。表达的意思南辕北辙,没有起到文字该有的作用。初学写作的人,尤其要注意,要使用描述性语言,而不要用“交待式”语言。“ 

接受美学的创始人之一伊塞尔,把各种著作区分为一般性著作和文学著作两大类。在各种体裁的文学著作中,为了创造可感的艺术形象,作者必须使用生动的、具体的形象化语言。这种语言,伊塞尔称之为“描写性语言”,以与“解释性语言”相区别。”

小说的魅力,在于叙述引人入胜。曾经流行过的意识流写作,使用长句不断句,语义模棱两可。石钟山建议,在力所不逮时,尽可能使用短句。要把握语言的节奏,才能给读者带来冲击。如果作者心里没有节拍,表达的思想和脉络就不会清楚。

在语言的使用上,石钟山还强调,作家要学会运用闲笔,闲笔写风土人情,闲言写人物环境,闲心刻画主题。

06

小说创作讲求的“三个真实”与“三个严谨”

石钟山谈到,小说创作讲究的三个真实性:情感真实,细节真实,环境真实。首先,作家的情感要真实;作品的细节也要真实。一旦细节不真实,读者会否定你作品的真实性;最后,大环境大背景也要真实。匪夷所思的,故事雷人的,读者读着就飞走了。作家要努力挣脱生活,但也要还原生活。写作的时候,要考究真假虚实,要追求那种接近于准确的真实性。

比如,卡夫卡的《变形记》,虽然题材是荒诞的,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可能出现,但它的每个细节又是真实的。“ 

《变形记》的主人公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甲虫,房间还是原来的房间,衣料样品仍在桌上摆着,墙上挂的也仍是他自己从画报上剪下来的画,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与此相适应的是,他压根就没有考虑自己变形了有什么不妥,却在想方设法让自己适应这种令人痛苦的境遇,他唯一担忧的是他的上司会不会为他的缺勤而发脾气,他努力地想办法以便能起床、穿衣、赶早车,可这一切在他变成甲虫后显得是那样的荒诞不稽和滑稽可笑,卡夫卡在此不厌其烦地用了大量的笔墨详而又细地叙述了他笨重的身躯如何不听使唤。这就是作家要具备还原生活的能力。”

小说的三严:严谨的语言逻辑,严谨的情节,严谨的结构。

严谨的语言逻辑,不能天上一句,地下一句。

严谨的情节:不是故事要多么高级,而是用最通俗的形式,表达最严肃的主题。比如,进门看到一把剑,后面要派上用场。前面埋的扣,后面要依次解开;前面挖的坑,后面要逐个埋上。所有故事场景,不是随意设定,也不是随便交待的,每一扣要落到实处。

严谨的行文结构。长篇、中篇、短篇都有自己独特的行文结构。其中短篇最考验结构,篇幅所限,不允许废话。

后记:听完石钟山老师的讲座,我再一次认真地思索了写作这件事。从一个文学爱好者,到一个真正的写作者,究竟要走过怎样的历程?文学到底能给人带来什么?

当我把文章初稿发给石钟山老师审阅时,他对我说:写作是一种信仰。我想,答案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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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钟山个人介绍:

石钟山,1964年出生于吉林省,中国内地作家、编剧、导演,毕业于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大学军事文化学院文学系。1984年,在期刊《解放军文艺》上发表了个人首部小说《热的雪》 。1990年,发表小说《大风口》。1994年,创作长篇小说《男人没有故乡》。1999年,由其创作的短篇小说《国旗手》获得《小说月报》第8届百花奖。2001年,由其创作的小说《雁》编入小说集《2001年中国年度最佳小说》,并刊登在沪教版八年级第二学期的语文书上;同年,担任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的编剧 。2002年,担任军旅剧《军歌嘹亮》的编剧。2004年,担任爱情剧《幸福像花儿一样》的编剧。2006年,创作长篇小说《中国血》。2009年,与易寒联合执导军旅爱情剧《幸福的完美》。2011年,担任电视剧《石光荣和他的儿女们》的编剧。2013年,石钟山以2100万的编剧稿酬收入登上“第8届编剧作家富豪榜”第6位。2014年,由其担任编剧的谍战剧《大陆小岛》首播。2018年,出版长篇小说《关东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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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洲文化之声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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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编:韩舸友,副总编:李学、冷观,本期编辑:李学

关于 “石钟山:真正的作家,要能拎着头发离开地球/ 李学 (美国)” 的 2 个意见

  1. 文章看了两遍,还会再读几遍,作家要有三五知己,无论身边的人还是故去的人。这句话不是最引发我共鸣的一句,却最打动我的心。冒昧地咨询一下:不知能否见到作家讲授时的文字稿?看评析意犹未尽。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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