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子:太阳城中的诗人 / 曹谁(中国)

此图像的alt属性为空;文件名为曹谁大头像1-1-687x1024.jpg

作者简介:

曹谁,诗人、小说家、剧作家、翻译家,北京师范大学文学硕士,中国民主同盟盟员。原名曹宏波,字亚欧,号通天塔主。曾参加鲁迅文学院第14届作家高研班、中国文联第9届编剧高研班、中国作协第10次作代会、第8次青创会。1983年生于山西榆社,2008年去职远游,在西藏、新疆周游数月而返青海,开始职业写作生涯,现居北京。2007年发起大诗主义运动,2017年倡导剧小说运动,2018年发起曹伊之争。著有诗集《亚欧大陆地史诗》《通天塔之歌》《帝国之花》等十部,长篇小说《巴别塔尖》《昆仑秘史》(三部曲)《雪豹王子》等十部,文集《可可西里动物王国》《西藏新疆游历记》等三部,翻译《理想国的歌声》《透明的时间》等三部,电影剧本《昆仑决》《子弹上膛》《功夫小鬼》、电视剧本《孔雀王》和舞台剧本《雪豹王子》等百余部集。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作家》等文学杂志,入选上百部权威选本。有多部长篇小说改编为影视剧、广播剧、舞台剧等。有作品翻译为英、法、德、俄、日、韩、瑞典、希腊、印地、意大利、西班牙、土耳其、阿拉伯等20余种文字,在国际诗坛有三十多位著名诗人写作评论,被印度杰出诗人拉蒂·萨克塞纳称为是“领导新世界的年轻一代”的代表诗人。曾获首届中国青年诗人奖、第5届青海青年文学奖之“文学之星”、第4届曹禺杯剧本奖、第8届意大利罗马当代国际诗歌艺术学院奖之阿波罗·狄奥尼索斯诗歌奖诗歌奖、第12届俄罗斯金骑士奖、第5届中国诗歌春晚十大新闻人物等50多项省级以上文艺奖。曾参加第30届麦德林国际诗歌节、第26届哈瓦那国际诗歌节、第14届印度Kritya国际诗歌节、第4届青海湖国际诗歌节等多个国际诗歌节。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文学学会会员,世界诗歌运动成员,《大诗刊》主编,《汉诗三百首》执行主编,《世界诗歌》副主编。

一、太阳之子的河山

一个男婴在正午的太阳下呱呱坠地,他在太阳的芒刺下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后来他说“我的事业就是要成为太阳的一生”,这个男婴就是査海生,后来的诗人海子。海子于农历甲辰年二月二十一午时(1964年3月24日12时30分)在安徽省安庆市怀宁县高河镇查家湾村出生,“诗歌王子”海子的人生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的坐标开始拓展,慢慢建立起自己的“太阳城”。

海子出生地在怀宁县,怀宁县城曾经长期跟安庆城合一,而安庆在过去一直是安徽省的省会,安庆在长江之上,在皖山之下,是安徽省曾经的文化中心,正如海子在《给安庆》一诗中所说:“你面朝江水/坐下……向安庆城中心神不定的姨妹/打听你,谈论你”,海子就在这样的河山中慢慢长大。

海子从小就有阳光一样的性格,爽朗、率真、热情、执着,如同所有的白羊座男子一样充满英雄主义情结。他在给弟弟査曙明的信中称呼查湾村为“花朵绽放的田园”,他在金黄的稻田穿过,在清清的池塘钓鱼,他跟故乡的小伙伴们游戏,他到故乡的山岗上眺望远方,他在内心勾画自己的雄心和世界。那个时代中国的农村并不富裕,海子却在这样一座古老的乡村中找到了绵延千古的文化传承。

海子一直在写麦地,他曾经被人称为“麦地诗人”,在《麦地》一诗中写到“麦浪——/天堂的桌子/摆在田野上”,他把麦地放到了天地间,他写到了“我们各自领着/尼罗河,巴比伦或黄河/的孩子”,“穷人和富人/纽约和耶路撒冷”,他把麦地写成是全人类的粮食。然而,当我们追寻海子的足迹,到海子的故乡行走后,却发现那座古老的乡村根本就找不到麦地的影子,这里有的是“金黄的稻草黄中有青”,从稻谷到麦子,海子原来是从自己的生活进入了人类的世界,麦子起源于巴比伦,后来传播到尼罗河和黄河,分别传播向东方和西方,麦子的芒刺如同太阳发出的光线,他在写麦地时其实依然是在描述太阳,在“诗歌皇帝”的世界里,太阳才是他一生要颂扬的中心。

二、少年天才

海子天赋异禀,这样的光芒是遮掩不住的,他在很小的时候就体现出了异于常人之处。海子的母亲操采菊,出生在地主家庭,读过五年书,喜欢文艺的她在海子三岁时就读《安徽文学》给他听,海子居然可以在第二天一眼就认出“安”字。在海子四岁时,他的农民父亲查振全抱着他参加村里的毛主席语录比赛,四岁的海子一口气背诵了四十八条语录,震惊在场的所有村民。海子长到七八岁的时候,就成了村里的孩子王,小伙伴们喜欢围着他听故事,海子把从母亲那里听来的三国、西游、水浒的故事添油加醋讲给他们听,经常让小伙伴们听得鸦雀无声。

著名评论家张清华评价海子是“五百年一遇”的天才,认为他会像李白、杜甫一样,影响后世五百年甚至一千年。海子在自己的诗中也把“天才”作为一个核心意象在营造,他在《诗学,一份提纲》中说“天才是生命的最辉煌的现象之一”,他把韩波、叶赛宁、荷尔德林等一系列的天才称为王子,这也是诗歌王子的本意,就是诗歌天才。诗歌或者文学本就是天才们的事业,在海子的诗歌事业中,不得不说他所有的勤奋都是为了天才的展现。

十三岁的海子以优异的成绩初中毕业,他原本可以到安庆最好的中学安庆一中上学,可是为了离家近,他选择了镇上的高河中学。海子最初选的是理科,后来发现自己对文科更感兴趣,也许当时的他对自己的未来隐隐有了规划,两个月后他重新选择了文科,一向温和的父亲为此大发雷霆,带着他去找老师,在老师的劝解下,父亲才接受了海子的决定。

在高河中学念书的时候,海子是住校生,他一周回家一次,自己从家里带回菜和米到学校食堂蒸着吃,那便是他一周的伙食。在校的每一天,他都是自己把米放到铝饭盒中在食堂的大蒸笼中蒸熟,然后就着搪瓷杯中的黄豆、干菜、萝卜之类的咸菜,解决自己的一日三餐。日复一日,海子每天吃的都是这样的白饭咸菜,他的身体因为缺乏营养而开始浮肿,他在诗中写道“我头也大了脚也肿了身子也垮了胃也坏了”(《太阳·弑》)。那时候正处于文革时期,正是缺吃少穿的年代,吃成了海子一生中一个痛点,在后来的诗歌《太阳》系列中,海子会计划写“弑”“吃”“打”三部曲,结合那个时代的背景和海子的经历,我们不难理解海子写这诗歌三部曲的主题,可惜“吃”部没有完成。

海子平日喜欢看书,向镇上有书的同学借书是他常干的事。他孜孜不倦地阅读各种能找到的图书,他涉猎广泛,阅读速度又极快,总是很快读完,很快还回去,再向对方借阅另一本新书。海子非常爱惜书,他不会在书上做任何笔记,这是他多年形成的习惯,他的所有藏书都如同新的一般。海子在知识的海洋中徜徉,他所汲取的知识广而杂,有人批评海子诗歌晦涩,其实海子诗歌的意象中浓缩了各种各样的文化积淀。

海子十五岁的时候,以高分考入了北京大学法律系,这可是中国千千万万个学子所向往的一流学府。得知海子考上了北京大学,海子母亲向人借了三十元钱,农闲时兼做裁缝的父亲为海子缝制了新衣裳,海子将自己的行李进一个专门为他制作的行李木箱中,1979年秋天,从来没有走出过故乡的海子第一次坐上火车,独自从合肥出发,奔赴首都北京。从故乡到北京,一路上,海子都在观察着这个新奇的世界,许多沿途的风景后来都走进了他的诗中,包括那个行李木箱,他在诗中也是多次写到,谁能想到,在他离开人世后,那个木箱却成了海子遗稿的最后存放处。

三、青春的诗意

一夜之间,海子从中国最基层的查湾村进入了首都北京。海子来到了未名湖畔,以博雅塔为背景,羞涩地照了一张照片,以此纪念,开始了自己在北大的学习。他是热爱青春的,如同他在《太阳·弥赛亚》中所说:“青春迎面走来/世界必然破碎/天堂欢聚一堂又骤然分开/齐声欢呼 青春 青春/青春迎面走来”。他在日记中说:“每一个日子我都早早起床,我迷恋于清晨,投身于一个又一个日子,那日子并不是生活——那日子他只是梦,少年的梦。”

海子最初只是一个乖乖的学生,在宿舍、食堂、教室之间行走,那时候北大有所谓“三角区”之说,所谓的“三角区”就是食堂和宿舍之间日常生活需要的店铺区,那里有书店、商店、理发店等,“三角区”是海子经常光顾的地带。海子在同学中年龄和个子最小,所以那时候他有个绰号叫“冬子”,这一绰号是从电影《闪闪的红星》中的主角潘东子来的。

大学的时候,阅读依然是海子的爱好,海子经常泡在图书馆中阅读各种书籍。海子本科的专业是法律,他在学好本专业知识的前提下,还广泛涉猎其他领域的知识,大二的时候,他开始醉心于哲学,阅读了许多哲学类图书,尤其是黑格尔的哲学理论。在人类的学科中哲学是所有学科的综合,海子在其中找到了人类文明的“总体性”,对此燎原在《海子评传》中有“在古典哲学的黑暗王国”和“浩瀚夜空中的先秦星象”专章介绍。海子在西方古典哲学和中国先秦文学中找到了契合之处,这些都为他进入“大诗”做好了准备。

中国80年代是个全民文学的时代,北大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扔出去一个馒头,会砸死十个诗人。中国的诗坛此时正在轰轰烈烈进行着朦胧诗运动,北岛、顾城、江河、杨炼等诗人冉冉升起。1982年,海子正是在这样的风潮下走上了诗歌之路,开始了他的七年诗歌之旅,他在《太阳·弥赛亚》中写到:“1982/我年刚十八,胸怀憧憬/背着一个受伤的陌生人/去寻找天堂,去寻找生命。”

在中国,校园文学是青年诗人走向文坛的重要驿站,北大有五四文学社,中文系还创办了刊物《启明星》,海子的诗歌最早就是发表在《启明星》上。当年的海子虽然没有加入文学社,但是他跟诗社的诗人交往密切,其中交往最为密切的两位诗人就是骆一禾和西川,他们被称为“北大三诗人”。他们经常去酒馆喝酒谈诗,那时候大家的酒量小,一瓶酒就让他们晕晕乎乎的了,他们在酒桌上批评那些已经走进死胡同的朦胧诗人,觉得他们应该找到自己的路。

1983年,海子从北大毕业,毕业前夕,他油印了一本六十多页的诗集《小站》,署名用的是原名査海生,其中收录了他早期的二十三首诗,从这些诗中可以看到海子早期诗歌中带着浓重的朦胧诗印记,即便如此,海子这时候的诗歌已经开始显现出了自己的风格,海子这代诗人后来被称为“新生代”,正是因为他们是在朦胧诗的基础上超越的一代。

四、昌平的孤独

1983年夏天,海子从北大毕业后,被分配到中国政法大学校刊做编辑。当时中国政法大学迁址到了北京的郊区昌平,昌平如同一个县城,无法跟北京城相比,然而对于那时的海子已经感到很满足,他终于从一个乡村少年变成了城市职工。海子在中国政法大学的时候,每个月工资有四十六块钱,领了两个月的工资后,海子将攒下的钱一次性给家里寄了六十元,这件事在村里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年轻的海子青春洋溢地投入到工作中,工作之余就写写自己的诗歌,周末骆一禾和西川偶尔会来看望他,如此单调乏味、循环往复的生活状态,让海子倍感孤独。为了让自己的生活更充实,海子还做了《星尘》文学社的顾问,可惜海子顾问这一职务没有被官方认可,所以被编辑称为“又有名又无名的海子”。

在这个时期里,海子完成了他人生中唯一的一篇论文《从突变理论看国家产生形式和发的作用》,他用系统科学中最先进的“新三论”(耗散结构论、协同论、突变论)中的突变论来谈国家的变迁,这篇论文的论点新颖而独到,发表后引起了不错的反响,《探讨》刊物主编常远读到这篇论文后,主动联系了海子,他们后来成为了朋友,而此人会深刻影响到海子后来的人生,海子在他的影响下开始练习气功。

海子在做了一年编辑后,就调到了政治系,在哲学教研室工作,专门教授哲学课程。海子常常将深奥枯燥的哲学课讲得趣味盎然,他讲美学中的想象,“你可以想象海鸥是上帝的游泳裤”,同学们听罢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整个课堂的氛围顿时变得轻松而愉悦。海子在哲学教研室工作的时候,交往最为密切的就是自己的同事孙理波,他还给孙理波写过一首诗歌叫《生日颂》。他们经常一起讨论各种问题,他们把这种研讨自嘲为白取乐,来自学士的英文bachelor,同时又自嘲是单身汉,一语双关。

1984年,海子首次用“海子”这一笔名发表了自己的代表作《亚洲铜》,这首诗形成了他独特的苍茫风格,时至今日,依然有很多人觉得《亚洲铜》是他写的最好的一首诗。海子对诗歌的感觉渐入佳境,他像一个渐渐品出红酒甘醇滋味的饮酒人,开始迷恋写诗的状态,他觉得除了写诗之外的一切,都是在浪费时间,这个时期,他开始疯狂地写作长诗,他的首部长诗集《河流》很快印出,这本诗集的序言是《寻找对实体的接触》,这篇序言正是他走上独立的诗歌之路的宣言。

在昌平只身奋战的孤独岁月,海子平日里的大部分时光都沉浸在诗歌写作中,他的工资一般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寄回家里,补贴家用,一部分用来买书,充实自己。为了买书,他省吃俭用,平日在寝室煮白菜对付自己的一日三餐,为此他经常向朋友借钱。海子起初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拥有丰富的精神世界,在残酷的现实中遇到诸多麻烦后,他才蓦然发现自己不过是一名平凡的大学教师,尤其是被自己女友家嫌弃后,他开始感受到了人生的孤独,后来他写作的《在昌平的孤独》一诗,感觉到“孤独不可言说”,大概正是他当时当地的精神写照。海子笑容满面地面对着在他在昌平的每一个日升日落,可是他的内心始终处于孤独的状态,他觉得自己离北京城愈发遥远,正如他在《日落时分的部落》一诗中写到:“北京啊/你城门四面打开/内部空空”。

海子的《夜色》可以说是对他一生的总结:

“在夜色中
我有三次受难:流浪 爱情 生存
我有三种幸福:诗歌 王位 太阳”

海子一生追求诗歌(纯诗)、太阳(大诗)、王位(诗论),可是他却为自己的生存、爱情、流浪所羁绊,“受难”与“幸福”交织的人生状态一直持续到他自杀前夕,我想在下文借着他的“三次受难”和“三种幸福”描摹海子的一生。

五、海子的爱情

海子在自杀前写下《四姐妹》中说:“我爱过的这糊涂的四姐妹”,那么海子的四个女友究竟是谁呢?海子曾经为四个女人编号赠诗,分别是B、S、P和Y。

海子的初恋是B,她出生于内蒙古的知识分子家庭,是海子的学生。作为星尘诗社顾问,海子经常带着学生出去踏青,在学生们的邀请下,海子开始朗诵自己的诗歌作品《历史》,“那些寂寞的花朵/是春天遗失的嘴唇”,多么美妙的诗句,学生中的B被深深打动,如同海子在《给你》一诗中所写:“我相信这一切/我相信我俩一见钟情”,海子的笔名大概正是来自蒙古语对于湖泊的称谓——海子。1984年的冬天,海子开始了甜蜜的初恋生活,他和B一起骑着自行车走在乡村的小路上,一起到山海关游玩。恋爱的激情过后,他们慢慢进入现实,B的父母听说海子的父母是农民,海子又只是一名普通的大学教师,便断然拒绝女儿跟他交往,中间他们分分合合,一直到1986年B结业时才算彻底分手,这一年他第一次尝试自杀,好在后来他又找回了自己。B影响了海子的一生,人的一生大概只能爱一次,海子爱上了B,此后让他再也无法深深爱上另一个女人。

海子后来又认识昌平文化馆的S,S是一个贤妻良母型的女人。海子在《献诗——给S》中写到:“谁在美丽的火中飞行 /并给与我无限的赠予 ”,S对海子的付出想必是无私的,S深爱着海子,她为海子打理生活,她提出要跟海子结婚,可是此时的海子并不想被婚姻所束缚,他决定孤身一人向自己的诗歌理想前进,两人因此分手。

海子的第三个女友P,是四川达县的一个会计,P可以说是海子的粉丝,她非常喜爱海子的诗,通过书信跟海子往来。海子曾经在1987年寒假去了达县,前往达县的目的就是为了见P,他们在达县古老的石头巷道相遇,P想让海子留下,一起隐居在山林间,一起过逍遥自在的生活,让P不曾料到的是,海子就像一艘目标明确的航船,不可能泊在沿途的港湾,相较于爱情,他更看重的是自己的诗歌事业。P把海子送到码头,他们伤感分别,海子在《王冠》中写道:“你既然不能做我的妻子/你一定要成为我的王冠/我将和人间的伟大诗人一同佩戴”,他把P放在了内心深处。

关于海子的前三个女友,几乎毫无争议,然而他的最后一个女友,却在世人面前充满了神秘,我们从《野鸽子》一诗中判断,海子的最后一个女友就是“隐身的女诗人”Y。Y的老家在德令哈,海子在前往西藏旅行的途中曾经跟Y邂逅,后来他们在北京相见,在海子的人生最后阶段,Y悉心照顾着海子,甚至在海子的母亲到北京后,Y还每周两次去看望海子,为海子的母亲洗脚,Y作为一个说着普通话的城市女子,照顾着海子乡下来的母亲,Y对海子的感情可见一斑。都说爱情是拯救濒死之心最好的良药,为什么Y最终没有将海子拯救,是他们爱得不够,抑或是海子对生活早已心如死灰?这是一个谜团。

初恋B、昌平S、达县P,分别是中国知识分子理想、生活、归隐的化身,海子和她们从相恋到分别,正好对应了那个时代中国知识分子对理想、生活、归隐的纠结。神秘的Y曾经执着于找寻海子到底最爱的女人是谁,她为了探求海子的爱情真相,去见了B、S、P,可是还是无法解读海子的真实心境,直到最后,她在海子的日记中读到:“想起八年前冬天的夜行列车,想起最初对女性和美丽的温暖感觉——那时的夜晚几乎像白天……她是白天的边界之外的异境,是异国的群山,是别的民族的山河,是天堂的美丽灯盏一般挂下的果实……吸引着我那近乎自恋的童年时代……”这时候的她才终于明白,海子最爱的人不是B、S、P,不是自己,而是意念中的“精神少女”。

六、海子的流浪

不论是中国还是欧洲,知识分子都有游学的传统,李白、杜甫游遍大江南北,拜伦、卡夫卡周游欧洲列国,海子在他短暂的一生中,也曾多次远行。海子人生中最重要的远行就是他的两次西藏、两次四川之行,在海子的短途旅行中,不得不提的是山海关和内蒙古,这两个地方都跟初恋B有关。

B是内蒙古人,她带着海子来到呼和浩特,去附近的土默特草原一览草原的风光,蒙古帝国曾经统治过人类历史上最大的陆上帝国,几乎囊括欧亚大陆上的各大文明,海子的诗歌经常写到草原,正是从这时候开始的,他在蒙古帝国中看到了人类文明的秩序,他所描摹的王国都是草原帝国的风光,他写作长诗《太阳·大扎撒》,大扎撒就是蒙古汗王的法令。

海子和B一起到山海关游历,这是海子第一次看到大海,他们在海边度过了甜蜜的初恋时光。和B分手后,海子数次前往山海关都是为了怀念初恋B,山海关有着两个人之间太多美好的回忆,直到最后,海子的自杀地也选择了山海关,因为那是海子痛苦和甜蜜的交织地。

1985年夏天,海子尝试第一次远行,他只行走到陕西,他在火车上看到沿路大片的麦田,这大片的麦田正是后来他在《麦地》中描述的如同天堂桌子的麦田。海子写麦地的诗为人们所喜欢,被人们称为“麦地诗人”,这让他意识到诗人需要旅行,第一次匆忙远行之后,他又开始计划着自己后来的远行。

1986年7月,海子开始自己人生中第一次意义重大的旅行,旅行的目的地是当年许多诗人向往的远方——西藏。海子从北京坐上西去的列车,抵达西宁后,他坐着汽车翻过日月山,经过青海湖,盘桓德令哈,抵达格尔木,接着从格尔木翻过昆仑山,进入西藏,前往拉萨。海子行走在拉萨街头,看着头顶的太阳,他仿佛看到了太阳城,海子在这里找到了人类的理想,这次所见所感,成为了他写作的转折点。海子在拉萨游历数日后开始返程,他从拉萨返回格尔木后,并没有原路返回北京,而是绕道去了敦煌,游历完这个西部辉煌的中心后,他沿着河西走廊,进入内蒙古草原,一路游历回北京。

1987年1月,海子开启了自己的首次四川之旅,他从北京坐着火车抵达了成都,接着从成都前往达县,达县正下着小雨,热爱海子诗歌的女友P打着雨伞前来接他。他们在县城的州河畔散步,他在这里得到了安慰,然而在面对世俗爱情和诗歌理想的时候,他遵循自己的内心,毅然决然选择了追寻自己的诗歌理想,他不能让自己停止,他要回到中国的现场中去。和P分别后,他从达县坐船,沿着长江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1988年3月,海子再次前往四川,这是他的第二次四川之行。海子带着自己新印的长诗集《土地》来到这片土地上,他在北京被排斥,他渴望得到中国南方的诗歌中心四川诗坛的认可。当时的他留着一头长发,满嘴络腮胡,穿着牛仔裤,背着自己的诗集,住到了诗人尚仲敏家。海子跟尚仲敏整天探讨诗歌,他觉得应该创造“大诗”,尚仲敏却觉得史诗的时代已经过去。尚仲敏带着海子去拜访成都的各路诗人,杨黎、万夏、翟永明、欧阳江河、宋渠、宋炜等。在四川,海子的诗并未得到当地诗人们的认可,反而受到了大部分诗人的批评,很多诗人认为他的长诗长于抒情而缺少架构,他郁闷地返回北京。海子见到骆一禾,跟他讲了自己这次四川之行的经历,他告诉骆一禾,他在四川只感受到尚仲敏的友好,他想尽自己所能在北京帮他,可是没过多久,他就读到了尚仲敏用揶揄的口吻批评他的文章,这让他对诗坛心灰意冷。

1988年7月,海子再次背起行囊入藏,这次他和同伴先抵达西宁,在西宁的时候,他们在青海文联办公室小住了几日,后来才抵达德令哈,从那里进入西藏。在西藏,他们遇到诗人们在举行“太阳城诗会”,以海子当时的名声不可能被邀请,海子在拉萨一心想要见一见以写《我的太阳》名满天下的女诗人H,当年的海子大概对H心存爱慕,可是被H断然拒绝。海子屡屡受挫,心情非常失落,他和同伴继续前往藏南,在喜马拉雅山宽广的怀抱中,他总算得到了安慰。他们一直抵达萨迦寺,海子发现“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返回的路上海子从玛尼堆中将两尊佛像放到了自己的包里,后来这两尊佛像被镶嵌在海子墓上。他们返回拉萨,海子情绪低落,跟同伴分别,独自返回北京。海子的《日记》中呼唤的“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有人认为是写给H的,我觉得完全不可能,因为在拉萨的时候,他已经遭到了H的断然拒绝,他只会想念曾经在德令哈相遇的Y,这样他才能得到安慰。

海子在流浪式的旅行中,找到了自己想要构筑的“大诗”,旅行归来后,海子开始进入自己生命的最后阶段,由于练习气功,此时的他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他总感觉钟表是软的,他的诗歌中也出现了大量幻象。

七、海子的生存

海子出生于农村,他坚信知识可以改变命运,他考上北京大学后,原本以为自己会从一个贫穷落后的农村人成为一个光鲜亮丽的城市人,可现实的残酷却不断地提醒他,他只是一个在城市中挣扎的穷小子,他的行为举止和这个社会是多么的格格不入。初恋B的父母极端反对他们的交往,就是嫌弃他的出身,为了让他们尽快断交,B的父母甚至通过学校干涉。在B的父母看来,大学教师根本没有出息,穷诗人的未来更是毫无指望,这让海子对现实感到极端失望。海子在带有自传性的《诗人叶赛宁》中写到:“我是中国诗人/稻谷的儿子花的女儿……我饱经忧患/一贫如洗/昨日行走流浪/来到波斯酒馆”。

海子短暂的一生都在为物质的贫困所困扰,他在《祖国或以梦为马》中称自己为“物质的短暂情人”。他是村里人的骄傲,是村里人瞩目的对象,为了让自己的形象符合村里人想象中的样子,他节衣缩食,每月按时给家里寄几十块钱的生活费,让他们家被刮目相看,可是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海子给家里寄的那点钱显得越来越微不足道。海子在城里的生活并不宽裕,他也只在1988年春节给家里买了一台星宇牌电视机,还是母亲用扁担挑回去的,那一年春节,一家人围着看电视,成了海子记忆中少有的温馨时刻。

海子的工资除了给家里寄生活费之外,另外一个花销就是买书,他嗜书如命,为了买书常常入不敷出。他买的《西藏唐卡》售价150多元,这个价格可是他当时将近两个月的工资,为了买下这本书,他只好向人借钱凑够买书款,屡次如此,以至于他每个月的生活费总是青黄不接,直到临终前,海子因为买书所欠的外债还没有还清。

海子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诗歌创作上,他希望通过诗歌改变自己的生活,他多次向家人表示自己的诗集很快就要在多家刊物上发表并将出版,到时他就可以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当年文坛上确实有朦胧诗人以写诗出名,成为像明星一样的人物,海子觉得自己也可以成为那样的人,可惜生前他的诗歌始终未得到主流诗坛的认可,这大概是对海子最大的打击。

海子在诗坛承受的直接打击大概有三次。

第一次是在1987年5月北京市作协举行的西山会议上,会上有人批判海子搞新浪漫主义和写长诗。海子根本不是作协会员,他在会上被人批判,从侧面说明当时的海子已经开始在文坛上有了一定的影响。对此海子非常重视,会议结束后,他还专门写了《辩解》《上帝的七日》《王子·太阳神之子》三篇文论为自己辩解,因为海子认为,他写的根本不是新浪漫主义,写长诗则是他的日常工作。

第二次是在1988年3月的四川之行中,海子作为一名诗人在北京得不到官方承认,转而到民间诗歌三大中心(北京、成都、南京)之一的成都去寻求知音,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当他兴冲冲带着自己的诗集《土地》来到四川,原以为可以觅得几位知音好友,结果却遭到了众人的指责,连唯一让他觉得要好的尚仲敏,事后也在文章中揶揄批评他。

第三次是在1988年11月的幸存者诗人俱乐部,幸存者诗人俱乐部是北京的民间诗人组织,里面的成员有芒克、多多、唐晓渡等诸多诗人,俱乐部会定期轮流在成员家里举行活动,在王家新的家里举办的那次诗歌活动,轮到讨论海子的诗歌,海子按例读了自己的作品,大家听了没有任何反响,多多调侃道:“海子,你是不是故意要让我们打瞌睡呢?”诗人们都笑起来,海子却显得十分尴尬,他的脸色变得通红,海子继续读自己的新作《太阳·弥赛亚》中的诗篇,被一个批评家打断:“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搞什么,我只听到你一直在说:蒙古人骑着高头大马飞过天空。”人们七嘴八舌提出意见,海子的诗被说得一无是处,那次的活动,海子整晚都显得怏怏不乐。

海子在生活上困顿,在家庭中没有作为,在诗坛上得不到认可,在三重的打压下,他变得愈发郁郁寡欢,他走进了人生的死胡同里,他看不到自己的出路,他学会了借酒消愁,原本酒量很小的他,变得越来越能喝酒。一次,海子到昌平的小酒馆里喝酒,因为没钱支付酒钱,他站起来给酒馆老板读诗,并对酒馆老板说到:“我要用我的诗歌支付我的酒钱!”老板将他痛骂了一顿,最后还轻蔑地对他说:“我可以请你喝酒,但请你闭嘴!”海子忍不住跟老板打起来,他借着酒醉,宣泄着自己对这个社会的愤懑,他的眼镜被打碎了,他被打得鼻青脸肿,仍然把自己的诗歌朗诵完。

八、海子的诗歌(纯诗)、太阳(大诗)、王位(诗论)

海子在日记中写道:“诗有两种:纯诗(小诗)和唯一的真诗(大诗),还有一些诗意状态。”海子把诗分成纯诗和大诗,他的抒情短诗属于纯诗,他的长诗属于大诗,可能他写的那六篇神秘小说《龟王》《木船》《初恋》《诞生》《公鸡》《南方》就属于“诗意状态”。海子生前共印刷过八本诗集,分别是《小站》《河流》《传说》《但是水、水》《如一》《麦地之瓮》《太阳·断头篇》《太阳·诗剧》,海子去世后,他的长诗由骆一禾整理,短诗由西川整理,不久后骆一禾去世,最后海子的长诗和短诗便由西川整理出版成《海子诗全编》,《海子诗全编》分五辑收录海子作品,分别是短诗(1983-1986)、长诗(1985-1986)、短诗(1987-1989)、太阳·七部书、文论。

现在的主流批评家都觉得海子是一流的抒情诗人。海子的抒情诗,为什么会让精英分子和普罗大众如此着迷?那是因为在诗歌的天马行空中,海子找到了诗歌的“实体”,正如他在《寻找对实体的接触》一文中所说:“诗,说到底,就是寻找对实体的接触。这种对实体的意识和感觉,是史诗的最基本特质。当前,有一小批年轻的诗人开始走向我们民族的心灵深处,揭开黄色的皮肤,看一看古老的沉积着流水和暗红色血块的心脏……诗不是诗人的陈述。更多时候诗是实体在倾诉。”何谓实体,实体是西方哲学中的核心概念,简单说就是万事万物的实质,只要理解了万事万物的本质,对事物的感知和表达就可以运用自如,让自己的写作技艺炉火纯青。

在海子的大诗中,《太阳·七部书》可以说是海子大诗理念的践行。骆一禾对海子的太阳系列给出了高度的评价,他在《海子生涯》中说道:“《七部书》的想象空间十分浩大,可以概括为东至太平洋沿岸,西至两河流域,分别以敦煌和金字塔为两极中心;北至蒙古大草原,南至印度次大陆,其中是以神话线索‘鲲(南)鹏(北)之变’贯穿的,这个史诗图景的提炼程度相当有魅力,令人感到数学之美的简赅。海子在这个图景上建立了支撑想象力和素材范围的原型谱,或者说象征体系的主轮廓。”

海子的《太阳·七部书》究竟是哪七部?这七部书是海子从前对自己的大诗的规划,骆一禾首先明确提出,后来多个论者提出了各自不同的观点,边建松在《海子传:幻象和真理》中考证,七部书大概并不止七部,还应包括海子死后未完成的作品。海子完成的七部书分别是:《太阳·洪水篇》《太阳·断头篇》《太阳·土地篇》《太阳·赤道篇》《太阳·弥赛亚》《太阳·草原篇》《太阳·弑》,另外还有残稿和构思中的《太阳·大扎撒》《太阳·沙漠篇》《太阳·黑暗篇》《太阳·地狱篇》《太阳·语言篇》等。

海子多次写到“王位”,那么他心中的王究竟又是什么?细读他的诗学著作就会发现,实现大诗的人就是王者。海子的诗学主张,在《诗学,一份提纲》中有系统阐述。

在海子的诗学中,最早是从探寻“实体”开始。他的诗学中“元素”也是核心理念,“我写诗总是迫不得已。出于某种巨大的元素对我的召唤。……它们带着各自粗糙的感情生命和表情出现在这首诗中。豹子粗糙的感情生命是一种原生欲望和蜕化欲望的杂陈。狮子是诗。……马是人类、女人和大地的基本表情。……鹰是一种原始生动的诗。王就是王。石就是石。酒就是酒。家园依然是家园……这一世纪和下一世纪的交替,在中国,必有一次伟大的诗歌行动和一首伟大的诗篇。这是我,一个中国当代诗人的梦想和愿望……”

海子对我们当前所面对的碎片化的时代有预言性的批判:“ 伟大的诗歌,不是感性的诗歌,也不是抒情的诗歌,不是原始材料的片断流动,而是主体人类在某一瞬间突入自身的宏伟——是主体人类在原始力量中的一次性诗歌行动……对从浪漫主义以来丧失诗歌意志力与诗歌一次性行动的清算…… 我们首先必须认清在人类诗歌史上创造伟大诗歌的两次失败。 第一次失败是一些民族诗人的失败。第二次失败离我们的距离更近,我们可以把它分为两种倾向的失败:碎片与盲目”。

海子在诗歌的大海中航行,最终要抵达的彼岸就是“大诗”,那么何谓大诗?“大诗”这个称谓来自印度史诗,不过海子的“大诗”是要超越民族的全人类的诗歌理想,正如他所言:“我的诗歌理想是在中国成就一种伟大的集体的诗,我不想成为一个抒情诗人,或一位戏剧诗人,甚至不想成为一位史诗诗人,我只想融合中国的行动成就一种民族和人类结合,诗和理想结合的大诗”。

现在主流的评论家都觉得海子的大诗是失败的,连对海子抱着十分欣赏态度的边建松都以“失败的大诗”来评定海子的大诗。海子在他生命的后期,将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到大诗的创作中,在他看来纯诗不过是对大诗的准备,我赞同海子的诗歌理念,也并不认为他的大诗探索是失败的,而只是没有彻底完成。海子所追求的大诗理念,不会因为他生命的终止,而戛然而止,好的诗歌理念会有人继续延续,我和西原、西棣等诗人倡导的“大诗主义”流派就一直在践行,分别在拙作《大诗主义宣言》《大诗学》《大文学》中有系统阐述,核心主张是“融合东方和西方的文化,古代和现代的文化,世俗和神圣的文化,成就一种大诗。”

海子的诗歌是大诗,如何去评价大诗?这个世界上最硬的是钻石,如何切割钻石?答案就是:钻石。所以评价海子的诗歌最好是用他的诗论。海子的诗学主张包罗万象,这是对古今中外诗学的一次总结,比如他诗论中所讲的“母亲力量”和“父亲力量”,用在对他诗歌的评价上就是,他前期的诗歌有种母亲的柔性,后期则出现父亲的暴力。海子是少有的具有行动力的诗人,一如骆一禾在《海子生涯》中所说“他是第一个向我们表明,人不仅要写,还要像自己写的那样去生活”。时至今日,我们对海子的理解还远远不够,现代是一个超越民族的时代,诗歌要融合一切文化,未来千年可能都要践行他的“大诗”。

九、海子的太阳城

海子在1989年的春节再次回到故乡,这次他没有往日的欣喜,而是如同《黑夜的献诗》中所写:“黑夜从大地上升起/遮住了光明的天空/丰收后荒凉的大地/黑夜从你内部升起”。为了增加收入,他们家开了一间豆腐店,一家人忙里忙外,只有他整天依然沉浸在诗歌中,他也想为家里做贡献,想让一家人活得不那么辛苦,为此他想辞职到海南去办报业,他刚提出这一想法,就受到了父亲的猛烈责骂,父亲认为他不务正业,海子为此心灰意冷,这是父亲人生中第二次批评海子。他到舅舅家喝酒,醉酒的他不停地批判北京的诗歌圈子,回来的路上还掉到了水沟中,进屋后他愤懑地想要砸掉自己买的电视,被弟弟査曙明批评,可以想象这个春节他过得有多狼狈。

没有了生活信念与激情,海子回到学校后,不再像往日一样在课堂上谈论自己的诗,他的哲学课变得味同嚼蜡。海子的作息习惯变得昼日颠倒,他经常晚上写作白天睡觉。在常远的影响下,他不断练习气功,最终出现幻觉,大冬天一个人穿着单衣在校园中行走。

海子曾经对自己的诗歌寄予了厚望,他希望通过诗歌走上属于自己的成功之路。当时有一个讲述知青生活的戏剧《WM我们》引起广泛共鸣,评论家认为该剧代表着“民族的现代的非写实主义”戏剧美学的成熟。海子看到了该戏剧的影响,便开始写诗剧,他带着打印出的《太阳·诗剧》,跟好友孙理波一起去找导演王贵,王贵一边听着海子的讲述,一边比划戏剧动作,看到王贵对自己的诗剧如此有感觉,海子异常兴奋,他觉得自己的命运就要在舞台上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然而现实却向他泼来了一盆冷水,他的诗剧开始被多人批判,而随着王贵的赋闲,海子的诗剧自然不可能再搬上舞台,海子尝到了奋斗无门的苦涩。

面对一系列的打击,海子感觉到迷茫,3月16日的时候,他见到了当年的初恋B,海子希望她回到自己身边,可是B告诉他,自己已经在深圳结婚,正准备跟新婚丈夫移民美国。海子伤心欲绝,跑到酒馆中饮酒,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他在胡言乱语中谴责B的做法,醒来后又为此自责不已。

B如同海子的理想,B现在要永远离开他了,他内心感到一切都要消失了,感觉到“黑夜一无所有”。海子曾经在1986年跟B分手后第一次试图自杀,他在日记中写道:“我一直就预感到今天是一个很大的难关……一生中最艰难、最凶险的关头。我差一点被毁了。我差一点自杀了……但我活下来了,我——一个更坚强的他活下来了,我第一次体会到了强者的尊严、幸福和神圣。我又生活在圣洁之中。”那次海子走了出来,可是这次,随着B的远去,他决定离开这个让他痛苦的世界,进入自己的太阳城中。

海子通过太阳为中心的意象,构筑起一个庞大的太阳帝国,《太阳·七部书》每部都是鸿篇巨制,海子最为完善的《太阳·弑》讲述着这样一个故事:巴比伦王和十二个兄弟一起造反,夺得了王位,然后把十一个兄弟都杀了,只有最小的兄弟逃脱。多年后,巴比伦王老了,就设了一个全国诗歌大赛,得胜的人可以继承王位,失败的人要丢掉脑袋,那个逃掉的小兄弟就派三个弟子猛兽、青草、吉卜赛前去争夺王位。在赛诗会上,猛兽和青草为了让吉卜赛取胜,都自杀了。吉卜赛最后取胜,祭司宣布他继承王位,国王递给他宝剑,他却手持宝剑刺向国王,吉卜赛取下国王的面具,这时发现刺死的是假扮国王的公主红。最后的青年宝剑前去报仇,国王告诉宝剑,他的妻子公主红是他的妹妹,而自己是他的父亲,国王饮下毒药,让宝剑统治王国,宝剑却痛苦地挖掉自己的双眼,离开了巴比伦王国。

3月24日是海子的生日,他孤独地过完自己的生日,没有等到B的到来。夜晚,海子把自己所有的诗稿都分门别类整理好,然后放到木箱中,那是他考上北京大学时,用来装行李的木箱,这么多年他一直带在身边。在关门的时候,屋子里一切都秩序井然,如同一座坟墓一样整洁。

3月25日早上,海子赶往山海关,就在无数人都赶着去上班的路上,他逆着人流走向了人生“相反的方向”。海子在山海关,看着北戴河的大海,想起自己和B的过去,他在轻声吟诵着《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天夜里,他在附近的小旅馆中度过了平静的一晚。

3月26日,海子在山海关行走,他要践行自己的诗句,“我的弓箭,箭壶里还有十三支箭。十二支赠给了欧亚大陆的十二个大帝国的国王的心脏。还有一只和箭壶和弯弓一起和我的尸骸一起稀烂地躺在这灿烂的自由里。”(《太阳·你是父亲的好儿女》)海子走到铁轨上,他想起自己从故乡坐着火车到北京的情形,想起B留在自己记忆中的最后一抹温存,想到曾经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他看着金色的太阳光下的铁轨,如同天梯一般,他在吟诵着《太阳·弥赛亚》:

“坐在天堂
坐在天梯上
看着这一片草原
属于哪一个国王
多少马
多少羊
多少金头箭壶
多少想不到边的金帐
如此荒凉
将我的夜歌歌唱”

海子躺在铁轨上,看着头顶金色的太阳,火车奔驰而过,海子踏着铁轨进入了他的太阳城,“死于太阳并进入太阳”,我们听到海子在太阳城中说:“太阳就是我,一个好动宇宙的劳作者,一个诗人和注定失败的战士。”。

西川在《怀念》一文中写道:“诗人海子的死将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神话之一。随着岁月的流逝,我们将越来越清楚地看到,1989年3月26日黄昏,我们失去了一位多么珍贵的朋友。失去一位真正的朋友意味着失去一个伟大的灵感,失去一个梦,失去我们生命的一部分,失去一个回声,对于我们,海子是一个天才,而对于他自己,则他永远是一个孤独的‘王’,一个‘物质的短暂情人’,一个‘乡村知识分子’。海子只生活了25年,他的文学创作大概只持续了7年,在他生命的最后两年里,他象一颗年轻的星宿,争分夺秒地燃烧,然后突然爆炸。”这可以说是对海子一生的总结。

著名批评家谭五昌先生当年写的《海子论》是最早专门研究海子的专论,他认为海子是中国数千年诗歌发展史中承上启下的人物,“海子的写作接续了自屈原开始的中国抒情诗的伟大传统,如果说屈原开创了带有人文色彩的古代政治性抒情诗的经典写作范式,那么,作为20世纪八十年代出现的一代天才诗人海子则开创了一种具有纯粹本体意味的生命抒情风格,由政治意识形态转向纯生命领域,海子充满生命意识的抒情姿态将对20世纪80年代以降的新诗创作格局产生深远而绵长的影响,如果中国新诗能够往后延续三百年或三千年,我个人认为海子的生命抒情诗就会影响后世的诗人三百年或三千年。”

海子一直在诗歌中构筑着自己的秩序,这是超越各个民族的人类的理想,这是融合万物为诗歌的未来世界,这些最后都融合为“太阳”的意象,他要通过大诗去建立“太阳城”。我们很难以常人的想法去衡量海子的想法,海子的诗抨击了碎片化的时代病,契合了人类全球化的浪潮,今天他的诗风有许多的追随者,他的诗歌在各地广泛传播,《春天,十个海子》中的预想现在看来是如此的真实,“春天,十个海子全都复活/在光明的景色中”,海子必将影响整个中国新诗写作千百年!

2018.7.23-2018.8.6于北京
(原标题《海子小传》,登载《海子诗选》(青春版)副册,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8)

此图像的alt属性为空;文件名为WeChat-Image_20210528221733-1.jpg

美洲文化之声》简介

《美洲文化之声》国际传媒网(Sound of USA)成立于2016年,是美国政府批准的综合网络平台,主要从事华语文学作品的交流推广。目前已与Google、百度、Youku、Youtube 等搜索引擎联网,凡在这里发表的作品均可同时在以上网站搜索阅读。我们致力于弘扬中华传统文化,同时提倡文学创作的思想性和唯美主义风格,为世界各地的华语文学作品交流尽一份微博之力。同时,美洲文化之声俱乐部也正式成立,俱乐部团结了众多的海内外知名诗人、作家和评论家,正在形成华语世界高端文学沙龙。不分国籍和地区、不分流派,相互交流学习,共同为华语文学的发展效力。“传播中华优秀文化、倾听世界美好声音”,这是我们美好的追求和义不容辞的责任。

此图像的alt属性为空;文件名为image-3.png

《美洲文化之声》编辑部
总编:韩舸友
副总编:冷观、Jinwen Han
编委:韩舸友、冷观、Jinwen Han、阮小丽

发表评论

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