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雨 /聂红(美国)

作者简介:
聂红,美国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会员。毕业于湖南师范美术学院。03年就读于美国FIDM时装设计学院,获硕士文凭。爱好文学写作,擅长书画摄影,从事纺织设计,是时尚的艺术家。《最后一个父亲节》《艺术是生命》《球友》《老母不老》《战胜孤独》等多篇散文发表在《世界日报》等报刊杂志及网络专栏上。现定居波特兰。

樱花雨
春暖花开之际,波特兰这座处处都是景、满眼皆是花的城市,最令我心醉的却是那一片诱人的粉色——满树盛开的樱花。赏不尽樱花的千姿百态、闭月羞花之美;嗅不够樱花纷繁细碎中的阵阵芳香。当漫天飞舞的樱花给整座城市披上一层淡淡的粉装时,人已恍若在仙境。
而我,最喜樱花树下抬头仰望的那一瞬,飘飘洒洒落下的花瓣,带着浅浅的思念、淡淡的忧伤,像一场无尘无染的温柔之雨,落在眉眸,落在手心,落在我灵魂的阡陌上,妥贴着一抹云淡风轻。
樱花的美是超凡脱俗的。那粉粉嫩嫩的白,一丛丛、一簇簇,像雪球儿一样落在树梢,又像朵朵白云飘在蓝天。不染尘埃,不好娇艳。圣洁得令人窒息,羞涩得如同少女,甜美得亦如恋情。
我更爱醉眼看花,任美妙的樱花雨缭乱心扉。守得花开花谢时,装一季浪漫情怀,润色未来的日子。我把对樱花的爱酿成美酒,经年采撷,精心呵护,每一滴都是浓郁的情,吮一口心便醉。说来,我与樱花的缘始于2012年的春季。

记得那年赴日本的樱花之约,乍暖还寒时节,东京仍是一片潇瑟之景,何处觅樱花?每日只数得新绿点点,再看花苞欲欲待放。心默默地期许:愿苍天成全我与樱花的相遇!
像是得以上天的眷顾,一夜之间漫山遍野的樱花仿佛从天而降,像爱情一样义无反顾,燃烧着青春容颜,绽放着自己的美与奇。那份迷人的浪漫令我心跳加速。樱花!樱花!你姗姗来迟在我的返程之日。我像一个追梦的女孩,不顾一切地向她飞奔而去,哪怕只有登机前的几个小时,我也绝不放弃与她的约会!

那是怎样的一种景观啊!整个世界都被美丽的樱花所渲染。远看樱花林,恍惚一片粉红的海洋,一波接一波的花浪延绵起伏;近观樱花面,却像阳光下最娇羞的懵懂少女,微风中摇曳婆娑。那些仰头赏花客,那些低眉吟唱人,那些舞袖长歌者,那些举杯畅饮君,全为樱花醉……
又见樱花树梢上的几只小猫咪,脖系花结,绿眼圆瞪。或前或后,或蹲或立。那美姿憨态恍如大牌范儿直让游人疯狂!
几个身着日本和服的美少女,正在樱花树下搔首弄姿,笑靥可人。围观者无不为之动容。真是人面樱花两相似,花香醉人不知归……
忽然,一阵微风吹来。落英缤纷,飘飘扬扬散落的一瓣瓣心愿,叠层交加,铺成一片花冢。多么奇美而罕见的坠落!惜花却怕花开早,飞花犹忧花飘零。
原来,樱花开得那么决绝,只为绽放生命的静美;原来,樱花开到荼蘼,只为那瞬间的璀璨;原来,那一场轰轰烈烈的樱花雨,正是一曲生命的壮歌!

母亲在波特兰的日子

最终决定母亲来波特兰的原因是为父亲出版画册一事,她寄希望于我。
我带着母亲从长沙起飞,中转洛杉矶到波特兰,全程都安排了轮椅服务。八十八岁高龄的母亲像个乖孩子,安静地坐在轮椅上,通过一道道的安检。那些随身携带的瓶瓶罐罐,总是被检查官从包里拎出来询问。“辣椒酱。”母亲小声地回答,那腼腆的微笑倒像是一道神奇的令牌,打开了所有安检的绿灯,没有人再难为一个老人的心愿。无辣不欢的母亲一到用餐时,就迫不及待地打开她那些宝贝的瓶子,一边享受着咸咸辣辣的滋味,一边喃喃自语:“有辣椒,饭一下就吃完了!”看着母亲那其味无穷的样子,很开心。
2016年的冬天,波特兰下起了从未有过的鹅毛大雪,白皑皑的一片,仿佛在用最圣洁的方式迎接母亲的到来。面对这般美丽的银色世界,母亲诗兴大发,即兴调寄宋词《江城子》一首:
一夜大雪白茫茫,天骤寒,透骨凉。树木桥梁,大地披银装。十年瑞雪不寻常,兆丰年,喜洋洋。隔窗观景心激荡,天一线,锁朝阳。野鹅点点,凌空飞翔。金光灿灿映白雪,波特兰,美天堂!
母亲是有才情又爱热闹的老艺术家,置身在一个举目无亲的陌生城市,每天守着我这孤寂的一居一室,嘴都闭臭。但这份清静能让她更集中精力做事情。白天,她在电脑上整理父亲的文稿,书写相关的文章,还坚持练她的瘦金体,画葡萄、写日记。等到我下班的钟点一到,她就站在阳台上张望,盼望那一辆熟悉的车驶进大门,因为我是她唯一的热闹与期盼。
然而,小小的空间自有母女俩的快乐和温馨。我们一起商量着为父亲出版画册和筹办画展的事宜。母亲负责文字工作,我负责作品的编辑和排版。为了早日实现宏伟目标,我们各自忙在自己的工作中,那份激情与努力让我们废寝忘餐。

晚上,我和母亲同睡一张床,熟悉的味道唤醒了我儿时的记忆。那时,年轻的母亲是我依恋的港湾,是我小小生命中的整个世界!如今妈妈老了,儿女们的呵护与关怀便是母亲的全部欣慰。当我为母亲洗脚剪指甲、披衣穿鞋时,我的心都在颤抖:妈妈呀,我还能有多少这样孝敬您的机会呢?我能给予您的不及沧海之一粟啊!
我的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又是异国他乡,能有母亲的相伴,我深感幸福!我们在斯坦福餐厅一起与朋友们共同庆贺,让我的生日充满了亲情和友爱,美好而难忘……
当圣诞的灯火迫不及待的将整个城市装扮一新时,我们也欢天喜地的乘上了私人游艇,在哥伦比亚河看日落的辉煌,观圣诞的游船,赏美丽的灯火,与朋友们举杯共庆,谈笑风生,好不乐哉!我们还漫步在海边度假村,看江天一色的海景,听海鸥鸣叫的欢愉,登航海指南的灯塔,游青山绿水的长堤……
我和母亲一起迎来了崭新的2017年!
元旦,我们在外国朋友罗伦家作客。母亲特别欣赏那座依山傍海的别墅,宽大的落地窗将海景尽收眼底。母亲津津乐道地听主人介绍三文鱼的交配、产子和生命轮回的故事。观其家,知其趣。我们一边享受着主人的厨艺,一边聊着大海的奥秘,其乐融融。
当我带母亲去安定家时,她们就像一见如故的亲人。他乡遇知音,聊不完的话题滔滔不绝。安定的文化底蕴和真诚的待客之道,深得母亲的喜爱!母亲将自己的书画作品赠送给他们夫妇作为纪念。短暂的时光,长久的情谊,值得一生回味。
五十一届世界杯吸引了全球的目光,我们聚集在一个富商的豪宅里,与许多朋友一起目睹盛况。十美金买十格。我和母亲既不懂球赛又不懂格局,但在纸格中认真地填名字。最后我们竟赢回几十美金,乐得老人家眉开眼笑!能干的女主人对母亲那可是一见钟情,又搂又抱又亲,还不停地为她揉背按摩,说母亲有一对特别善良的眼睛。“好可爱的妈妈呀,真舍不得她离开我们!”洋婆子的碧眼里充满了留恋之情。
中国的春节来临了,台湾乡友会诚邀各位父老乡亲一起欢度佳节。母亲欣然助兴。她首先赠予大会一首诗:“今日乡友欢聚首,温馨和谐笑语稠。祝愿各位鸡年好,福寿康宁乐悠悠。祖国腾飞铺锦绣,繁荣昌盛上高楼。海外侨胞皆优秀,为国争光谱春秋。吾乃艺苑一老朽,唱首花鼓表谢酬。”随之,便来了一段《刘大娘笑呵呵》,获得了满堂的喝采。有人激动地说:“我们太幸运了,看到了原包装的刘大娘!”
我把母亲带到了我工作的地方。当母亲看到我设计的花布陈列在一排排的货架上时,她忍不住摸了又摸、看了又看。听到老板和同事们对我的夸赞更是开心不已!女儿的成功是母亲的骄傲。热情的同事们将母亲团团围住,好奇的、说笑的、合影的接二连三。大家都惊讶她的年龄和演员身份,想一睹她的表演风采。母亲打开随身携带的伴奏带,就地表演了一段花鼓戏。围观者全是老外,一句都听不懂,但他们却报以最热烈的掌声。那一刻,整个仓库都回荡着欢乐的笑声……
母亲见到了贝蒂,亲切得像母女。善解人意的贝蒂说是要带她去Goodwill淘宝。“Dig dig!”贝蒂一边说,一边用手形象地做着“挖掘”的动作。母亲也跟着学她“Dig dig”,都笑得不亦乐乎!当我们在一大堆五花八门的旧货摊中挖到自己喜欢的宝贝时,那开心劲甭提有多High了!意犹未尽的母亲还想着下一回再Dig dig!
快乐的时光飞逝而过,母亲在波特兰的日子一晃就是三个月。我们已将父亲的画作全部整理完毕,母亲更想争分夺秒地去完成她有生之年的心愿。她归心似箭,带着梦想与期望飞回了长沙老巢。
母亲离开了波特兰,却把一段最难忘的时光留给了我。每每想起,心还沉醉其中……
2021年2月14日 于波特兰

责任编辑:wen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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