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枣树 / 邱明(美国)

作者简介 :

    邱明  曾用笔名: 洛恪、秋明。先从军,后毕业于北京邮电大学,曾为电脑工程师,宣武区人民法院助理审判员等,业余写作。曾是《中国妇女报》“秋明信箱”主持人;《大众电影》、《北京影坛》特约影评员。出版《走出心的樊篱》、《远嫁中国和远离中国》等书籍,与戴晴合著《中国女性系列》。曾于《长城文艺》、《中国通俗小说文库》、《中华英烈》、《北京法制报》等刊物报纸任记者、编辑、副主编等。著有短篇小说、纪实文学、报告文学、影评等并曾获得报告文学、小说和乡土文学奖若干。受到《洛杉矶时报》、《基督教科学箴言报》、《洛杉矶社会调查报》《编辑与出版》杂志、加拿大《环球邮报》、伦敦《妇女》杂志以及《人民日报》(海外版)专题报道。2004年和2005年凤凰卫视两次进行专访和跟踪报道。近年来主编雕龙诗社作品集《异乡诗情》、《洛城诗雨》等,2019年出版长篇小说《洛城娘子》,并经常于各种报刊杂志和网上发表短片小说、散文及诗歌。1989年始旅居美国洛杉矶。曾在AM1300中文电台、中华之声、金华之声等中文电台担任谈话节目主持人。现任北美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理事,美国雕龙诗社秘书长。

姥姥的枣树

北园有枣树,布叶垂重阴。外虽绕棘刺,内实有赤心。(后秦•赵整)

   我家也有一棵枣树,刚搬进来的时候,没有。海棠树看花吃果,葡萄架乘凉品香,但是那就是我家的人,獨赏、独享、吃独食。直到那棵枣树进了我家。

    提到枣树,就要提姥姥。姥姥不是我们的亲姥姥,她的女儿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牺牲了,所以她的外孙女来到我家,就成了我的妹妹。我们全家人就都随着妹妹叫她姥姥。姥姥家在北长街,虽说是烈属,过的还是老百姓的日子。困难时期,姥姥的槐花馅儿饺子、榆钱馅儿饺子就是那些食物匮乏日子里的龙肝凤髓。姥姥家旁边不远是班禅驻京办事处,特别的日子里,有长长的队伍,一直排到景山前街三座门对面。每个人脖子上都有红布条,问姥姥他们在干嘛,姥姥说,是祈福。

    我说,福要靠自己努力去得到,祈怎么祁得来呢?姥姥说,你们高高在上,怎么懂得老百姓的心思呢?我说,怎么能懂得呢?姥姥就一直摇头,看上去好像我顽不受教似的。

    姥姥家有一株枣树,结的枣脆又甜,外边买不到这麽好吃的枣。我便常常去姥姥家要枣吃。有一天姥姥没有给我枣,她说,想知道百姓的心思吗?自己种树吧。于是,她从地上挖了一株小枣树,也就一尺来高,说这是大枣树的根上长出来的,带了一坨泥土,用绢子包了,告诉我怎样种。我说,这麽小,什麽时候才能吃上枣啊?姥姥说,盼着吧,老百姓的日子,就是盼着过的。

   我家海棠树在东边,枣树就种在了西边。桃三杏四梨五年,枣树当年就还钱。当年,就真的结了一粒枣。此后就一直盼着,春天海棠花红艳、葡萄花招蜂引蝶、唯有枣花不张扬,一阵阵地送着甜蜜蜜的香气,那就是给我送盼头呢。枣子越结越多,每年秋天打枣就像节日,家里孩子多,枣子噼里啪啦落地,总会引来一片欢笑。我问姥姥,这就是老百姓的日子吗?姥姥还是摇头,我知道,我还是没有悟到。

    枣树越长越高,枣子越结越多,很是诱人,终于,有一天,不知是谁家的孩子,爬房越脊地到我家房顶上来偷枣来了,被阿姨发现,吼吼骂骂地赶跑了。爸爸听见了出来制止,说,偷几个枣不要紧,把孩子摔坏了就麻烦了。于是让阿姨用篮子装了枣,给左邻右舍送了一些,感激是自然的,偷枣的孩子却还是照样来。我说,人家不是为了吃枣,是享受“偷”的刺激感觉。爸爸还是觉得危险,我们家虽然不缺男孩子,但是爬房上树、翻墙钻洞的事,只有我这个二姐会干,所以爸爸就命令我,只要有小孩来偷枣,我必须上房保驾护偷,特别是北房房顶特别高,而且陡,不能让他们上去,必须由我爬上去摘了给他们。后来偷枣的反而少了,毕竟作为男孩子,要一个小丫头保驾护偷也没有面子,久了索然无味,就不来了。

     枣树为媒,我们认识了孙大妈、福子妈妈、武瑞奶奶、二哥还有傻子以及什麽什麽大爷之类的。过去,出来进去凡人不睬的我,进了胡同,竟也是一路不停打招呼;副食店进了新鲜蔬菜,也有人来按门铃兴冲冲地告知;冬储大白菜也会有人用板车拉了送到家里来,上门去谢,总是说,你们干大事的,忙,这些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的;当然也免不了有人有了难处,上门求助的,家长里短地诉说,宛如平日要好的邻居,应与不应只要说清楚,也断不会生怨,但凡帮得一二,定是感激不尽,念好能念上好多年呢。

   有一次哑巴的二哥找来,说是哑巴要结婚,非要用我家的枣,可是当时枣子还绿着呢,可是二哥说,绿的也要,因为这棵枣树吉利,而且绿的放一放也是会红的。二哥30好几了一直不结婚,就是怕哑巴没人照顾,现在哑巴结婚了,他盼着有幸福的生活,这也是二哥的盼望。

    “这就是盼头吧?”我想。于是我上房去摘,选了一些大的,也只装了半篮,有些不好看,我就去姥姥家,毕竟姥姥的枣树是我们枣树的妈妈呀!姥姥架了梯子让我去摘,她说这次不能打,必须一粒一粒地挑着摘,因为每一粒都是祝福,祝福他们生一个健康的孩子。我想这就应该是哑巴哥哥和他二哥最大的愿望吧。我拿了一篮子大青枣,上面盖着一个请人剪的大红的喜字,送给二哥,就这麽简单不值多少钱的东西,竟让二哥湿了眼眶,大概这里面有着哑巴和二哥对幸福的盼望吧?

     文革那些年,福子妈妈、武瑞奶奶还收留过无家可归的我,武瑞教我弹吉他,说可以自我疗伤。我也会在胡同里,和那些半大小子坐在槐树下自弹自唱,后来刚刚入门,就当兵去了,没有学成吉他高手。要不然是不是我也可以成为民间吉他手呢?

    要说姥姥的枣树作为纽带,把我们和邻里们拉近,我家的猫不得不提。四合院里的猫,没有树是上不了房的。虽说原来有海棠树,可是一来离房子远些,二来枝干不够坚硬,难以支撑。枣树长高了之后,猫借由枣树出入,高来高去,畅通无阻。她的公关能力出奇,每到夜晚,屋脊上一排猫头,一对对绿莹莹的眼睛,如同婴儿哭声一般的猫叫,此起彼落。开始还有人出去驱赶,但是静了不足十分钟,复又合唱起来。于是全家人都只能忍受着最难听的音乐会。如是也还罢了,终于还是闹出事来。

    有一天,猫回家来,在院子里一直吐,我闻到很强烈的敌敌畏的味道,知道她是被人下了毒了,一定是她常去偷人家东西吃,才会遭此报复。我以为敌敌畏中毒,没有不死的道理,就在葡萄架下,挖了一个坑,把她放在里面,心想等她死了直接埋,免得触碰死猫。可是在坑边上等了好久,她也不死,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看得我心慌,就走开了,想等她死了再说。谁知第二天早上起来,坑还在,猫没了。这之后,猫就开始了报仇行动,我家枣树上,今天挂上一只袜子,明天挂上一条裤衩,有时还有文胸、鞋子啥的,开始不知何故,后来发现是猫干的,她不仅有九条命,毒不死、杀不死,还小肚鸡肠会报仇。有一天,一副高度近视的眼镜赫赫然地高悬在树梢,这次我们不敢把它扔进垃圾箱了,因为眼镜的主人离了它,大概和瞎子也没啥区别了。再后来,树枝上会戳着一些纸张,弄下来一看,事情有点大了,那是人家写的文章,整整齐齐的硬笔楷书,写在稿纸上。那年头没有电脑,誊写稿子不易。爸爸要我们找到眼镜和稿子的主人,可是猫是高来高去、偷偷摸摸地干,我们总不能也爬房顶、翻院墙跟踪破案吧?

    有一天我在副食店排队买东西,看见顾大爷的孙子戴着一副破眼睛,镜片和镜腿都用胶布粘着,询问之下,得知眼镜不翼而飞了,没有钱配新的,又在赶论文,只好将就。晚上奉老爸之命,带着盗窃犯和赃物,我们就去顾大爷家投案自首去了。猫把两只耳朵紧贴在脑袋上,拱起了背,发着呼噜呼噜的声音,充满了敌意。那晚,顾大爷的孙子竭尽所能讨好那猫,只是猫死也不肯吃他给的东西。顾大爷与我相谈甚欢,他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诉说他孙子的不易和他的追求,以及全家人对他的期望。直到现在,我才体会到那高度近视的眼睛背后所承受的压力,不仅是个人的追求,还有全家人的厚望。我不知道顾大爷与别的小孩子会不会这样谈话,但是我得到这种与大人平起平坐的待遇,很觉得荣耀。

    和顾大爷的孙子尽弃前嫌之后,我家的猫成了胡同里的传奇,有了一大群崇拜者,现在的话叫猫粉,不仅有很多猫成了她的猫粉,也有人成了猫粉。我自己也多多少少过上了百姓的日子、了解了百姓的心思,因为大妈、大婶、大爷们,都愿意和我聊他们的鸡毛蒜皮。也许就是那时,我学会了倾听、学会了将心比心,也才能在多年以后,在《中国妇女报》开设了“秋明信箱”,每天阅读几十封信,每天回复妇女们的询问,和她们讨论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鸡毛蒜皮或者人生大事,而成了妇女们的“秋明姐姐”。

    姥姥的枣树,是一座桥梁,跨越了封闭的院墙,把我变成了胡同里的孩子,变成了各种各样女人们的朋友。我喜欢。

   现在在洛杉矶有了自己的小院子,除了仿效北京四合院搭架子种葡萄之外,也种了一棵枣树,去年结了一粒枣,今年长到了手指般粗细,开了一树花,我用老百姓的心,正盼着一个丰收年呢。

关于 “姥姥的枣树 / 邱明(美国)” 的 1 个意见

  1. 希望那只猫后来正寝寿终!姥姥是一流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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