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故乡 / 李学 (美国)

作者简介:李学,Sofia,南加州高校联盟文学社社长、美洲文化之声副总编、原国内上市公司高管、南加州大学 MBA。现居美国洛杉矶,曾发表10万+作品《20年后看高考》《中年,都挺好》《四年美国生活教我的事儿》;评论文章《石钟山:真正的作家,要能拎着头发离开地面》;杂文《惑与不惑,那又何妨》《百万国人在美国假装国际公民》;诗歌《彷徨组诗》《向往》《谷穗低垂》等。

回不去的故乡

多年以后,站在太平洋边遥望故乡,我将会回想起十八岁那年,父亲扛起沉甸甸的行李送我去北京读书的那段遥远的路途。那是一列从内蒙古乌海市开往北京西站的绿皮火车,人出奇的多。我从中途上车,没有座位。第一次离家很兴奋,一路上跟人攀谈,整夜没有合眼,也并不觉得累。十六小时过后,我便从故乡到达了梦中的远方。此后十六年间,不知不觉地把他乡当作了故乡。

那个时候,闻名于世的迷宫——西直门桥尚未建成。学校派来接站的车载着我们绕过西直门附近的泥水路,汽车、自行车、三轮车交织在一起,像一张乌云密布的网。精明的小商贩们彷佛知道要拆迁才临时租下了门店,“滴血大甩卖”“跳楼大甩卖”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四下一片狼藉。我心里暗想,难道这就是我日思夜想的北京城?

我读书的那年,学校还叫北方交通大学,位处高梁桥斜街,距离西直门两站地。九月的北京,天空一片湛蓝,秋风吹着校园里的银杏叶沙沙作响,心情激动的我无暇欣赏校园的美景。而四块钱一瓶的矿泉水,让父亲下定决心第二天就要返程回家。从那以后,我和家人便开始了聚少离多的日子,每一次相聚都如此短暂,每一次再见却异常遥远。

I. 父 亲

父亲是在七年前的春节查出了胃癌四期。那时,先生工作调动,正在办理来美国的签证。我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跟公司提了离职。2014年正月十五刚过,姐姐和哥哥便陪着父亲到了北京,我们兄妹三人陪着父亲在北京肿瘤医院做完胃切除手术,二叔也特地赶去北京陪护。十几天后,母亲又陪着父亲来北京做了第一期化疗。那年五月底,公公、婆婆、我、两岁的儿子一起来了美国,与先生汇合。2017年,女儿出生以后,从未出过远门的妈妈,只身一人两次往返中美,为我帮忙。父亲因为生病,加上不喜欢美国,没有来过。

上大学的时候,我会给父母写信,只报喜不报忧。现在远隔重洋,很多话不方便在电话里说。今年父亲节,我悄悄地为他写了一首诗。

《父 亲》

手中的烟蒂早已熄灭
酒杯难再蓄满
你捧着人生的旧地图
走失在岁月中

你说城市的夜空太亮
车水马龙很忙
你喜欢怀念从前
春雷滚滚万物生长

如今你的时代已经谢幕
父亲啊,你要相信
繁华过后的寂静
也是生命不朽的声音

父亲你总是为我骄傲
我却从未因你而自豪
你像是一面镜子
涂层遮住了你的悲伤
却照出我的狂妄

血液里先辈的基因
将你我捆绑
谁不是过去的傀儡
生活在经验里
直到大厦崩塌

我多想撕碎人生的剧本
封尘历史的记忆
脱离你的目光
在岁月的侵蚀中自由飞翔

父亲啊 你别担心
生命过后还是生命
你会通过我继续生长
我会给你无条件的爱
就像我对孩子们那样

我会诉说我的童年
你将我晃动的乳牙拔下
我在你的后背练习武功
你用乌云密布的双手
把我高举上天

II. 故 乡

故乡于我,首先是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内蒙古。其次便是成年后读书工作的地方——北京。在北京的十六年,学业、友情、爱情、事业、生活次第展开,北京也从陌生到熟悉,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我的第二故乡。

我喜爱北京,四季格外分明。春天的樱花、秋天的红叶,冬日的初雪,夏日的荷塘……如此迥异却又恰到好处,像一个胸怀广阔却很有性格的男人。只是,那个北漂多年、每天都在加班熬夜中纠结着如何平衡工作和生活的我,怎么也不会料到,有一天竟会成为一名“全职坐家”,沐浴在太平洋对岸的加州阳光下却惶惶不可终日。

还记得,上一次回国是在五年前的中秋节。那时我刚从USC商学院读完MBA毕业,身心俱疲。后来才发现因为怀了女儿,孕期反应所致。随即在家躺了两个月,才熬到了安全期。儿子当时四岁多还未上学,于是赶在女儿出生之前全家回国走了一趟。

当时公公离世不到一年,婆婆过来跟我们住了小半年,刚好旅行签证到期。于是我带着儿子回去探亲,顺便送婆婆回国。先生工作在身,比我们晚回几周,最后一起返美。

近五年没能回国,一来女儿很小不想折腾,二来绿卡没到手出入不便。终于等到了绿卡,结果疫情严重,中美断航。后来通航了,可是带着两个孩子隔离也让我直打退堂鼓。

回不去的几年,生活的画卷在海的两岸展开。海的这一边,是两个孩子嗷嗷长大。而海的那一边,是父母双亲日渐弯曲的腰身。

如今相隔万里,时间久了,我似乎已经习惯了分离,也便习惯了错过。错过了父母生病住院,错过了全家欢聚一堂,错过了外甥女和侄子考入大学,错过了亲戚婚礼家族又添新丁,也错过了亲人离世。那些错过的岁月,最后都变成了父母脸上的皱纹和满头白发。而在不断的错过中,我才开始理解了生活。

《回不去的故乡》

盼望着
下一季海风
能捎来八月桂花的香气
连同父亲烟斗的火光
和母亲心底的叹息

我站在岸边远眺
仿佛看到
树影把父亲的脸慢慢遮掉
只留下一道光
深陷在额头的皱纹里

我似乎闻到
黄澄澄的月饼香气
跟袅袅的炉烟混合
消散在八月清凉的夜色里

我宛若听到
母亲喃喃细语
万里之外思念清晰可闻
如重鼓锤在我心

我仿佛尝到
一丝苦涩
那是妈妈心头的热泪
滑过我的脸庞
忘情地涌入太平洋底

奔腾不息的海浪啊
你阻隔的
何止是思念的亲人
你冲垮的
是几世也无法弥合的心堤

III. 我爱你

我的父母身体都不好,常年生病跑医院。这么多年,我印象中只陪过两次。一次就是爸爸胃癌在北京手术。另一次是妈妈心脏不舒服住院,我和当时还是男朋友的李先生从北京赶回去陪了几天。除此之外,妈妈数次生病住院,近几年爸爸几乎每日求医问药,我都没能陪在身边。都是哥哥嫂嫂、姐姐姐夫在费心费力。想来父母与我的这一世缘分,竟被距离拉伸得薄如蝉翼。

有时候,妈妈从国内打来电话,我正在陪孩子做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妈妈会说,没什么事,你先忙孩子吧。于是电话挂掉。等我忙完了,又常常忘记打回去。过了几天,又是妈妈打来电话关心我。妈妈常说:人都是往下亲的。于是,日子就在“忙着下一代冷落着上一代”中度过。

父母都是很传统的人。尤其母亲,不善言辞,几十年如一日默默操劳,深情又安静地爱着我们兄妹三人。我很小开始独立生活,属于懂事早的孩子。即便如此,我对妈妈的依恋却非常深厚,妈妈的爱于我,是一道攻不可破的护身符。

我的两个孩子在美国长大,整日把“妈妈,我爱你”挂在嘴上,每天数次的拥抱和亲吻,跟一日三餐一样,是生活必需。但是直到现在,我也很难对父母说出那句“我爱你”。

更多时候,我把对父母的爱,变成了一种孝顺和责任,变成了一瓶瓶药和一件件衣服,还有一个个快递包裹……而那些掏心窝子的话,却永远地咽在了肚子里。

人到中年才慕然发现,我似乎一直是用“头脑”爱人的。就像对待事情要分轻重缓急一样,我在先生、孩子、朋友、父母和亲人中间分配着有限的时间与爱。

也许有一天,当我真正学会了“用心”去爱别人,那时,我的爱会变得深沉而广博;那时,我的爱会源源不断地从心底涌出;那时,我的爱也将会是无限的,是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而学会了用心去爱别人的人,也必定会成为一个心底有爱、眼里有光的可爱之人。

《妈 妈》

您用泥土垒炕
稻草做墙
却把爱与心疼
缝进破旧的衣裳

您一生坚强
不声不响
侠女柔肠
泪珠是您最美的容妆

您的肩膀
孱弱如丝
刚卸下背篓
又扛起人间的悲伤

您将柔情
铸成铁骨
纯真与善良
是命运对您的奖赏

您心性温热
底色悲凉
您吞下艰辛
却用甘甜哺育儿女成长

上天垂怜
给您的磨难
不多不少
刚好配得上坚强

您曾告诉我
假如有一天走了
就将骨灰撒入黄河吧
我想去看看大海的模样
因为女儿
就在海那边的地方

妈妈,如果那一天
我要为您
做一件最美的衣裳
让您带着快乐
骄傲地走进天堂

IV. 童 年

小时候,常常听父母讲起他们的过去,艰难的岁月,不幸的童年,顽强的生命……我听到捶胸顿足便不知天高地厚地说:“等我长大以后,一定要为你们写一本书。”

说这话的时候,我才是一个刚学写作文的小学生。当然,这个承诺至今尚未兑现。我也不知道,父母有生之年,我是否有勇气记录他们平凡的峥嵘岁月。如果可以,我想请书中那个羞涩的小女孩帮忙,亲口对爸妈说出那句欠了多年的“我爱你”。

《童 年》

多想跪在地上
抱起儿时的我
给她一颗棒棒糖
哪怕甜到忧伤

我要陪着她
看天色,河流,草木
无数的生灵闪闪发光
太阳沸腾
大地咕噜作响

我幻想
童年之后还是童年
无需改正错误
不必向往远方
守在纸飞机能到的地方

如果可以
我想告诉童年的自己
愿你一生稚气
永远快乐地摇晃
在夕阳下的秋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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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编:韩舸友,副总编:李学、冷观 本期编辑:李学

部分图片来源于unsplash.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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