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杜鹃花开时 / 韩舸友(美国)

作者简介:

韩舸友,大学教师,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法学会会员、中国唯美诗歌原创联盟副理事长、美国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秘书长、美洲文化之声国际传媒网总编、美洲文化之声俱乐部创始人、贵州省港澳台侨投资商会副会长兼洛杉矶工委主任。作者1980年开始在省级刊物发表作品,部分被翻译成中、英、蒙多种文字发表,世界诗歌年鉴英文版2015年世界77个国家112位诗人诗选,2019年再次收藏其作品、并进入77个国家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图书馆。著有诗集“情殇”(2013)等。

又到杜鹃花开时

一 艳遇

一天,站在大学的讲台上,我突然问:“同学们,请告诉我,有谁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瞬间,课桌上一百一十个同学的手举起一大半。我又问:“在读小学时从家里到学校单程走三小时以上的请举手”,又是十几双手举了起来。看着一张张还略显稚嫩的小脸,我这个从事了多年教育工作的老师也禁不住一阵心酸。
我告诉大家,请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把曾经经历过的、印象最深、最感人的故事告诉我,因为我想为这一些孩子写篇文章,为他们呼吁,为那些起早摸黑、历尽艰辛的弱小生命,能得到社会更多的爱心和帮助而呐喊。
一位叫小芳的女同学告诉我,她的家离学校有四、五公里,每天她都要翻山越岭将近四小时,凌晨三点多就要从家里出发,兜里揣两个红薯,一边走一边吃,八点才能到学校。有一次在上学的路上还碰见了狼,要不是躲得快,就差点受到伤害。
还有一个同学叫小凤,每天都要摸黑从高山上往下走,然后再走三公里小路才能到镇上的小学。有一次下山的时候,正逢暴雨,坡陡路滑,一失足掉下了十多米深的山涧,她独自在乱石丛中哭了很久,最后又忍着伤痛爬上山路,一跛一拐地坚持走到学校。那天整整迟到了两个多小时 。看见她浑身的泥土和着雨水、遍体鳞伤、筋疲力尽的样子,老师和同学都哭了……

贵州的杜鹃花

这些故事虽然没有怒江上的孩子上学之路那样漫长奇险;没有武隆山的孩子那样每天走四、五小时的山路,将鞋子挂在肩上赤脚而行,等到校门口时才穿在脚上的故事那样震撼人心。但他们的故事却同样的感人,同样让父母辛酸,让老师心疼,让社会愧疚。
我身边的这些孩子虽然大多数小时候都曾经苦过,可他们毕竟考上了大学,与无数还在大山里艰难求学的孩子相比,他们是幸运的,等待他们的将是命运的改变、是在深山里的孩子们无法想象的光明前景。
还有很多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年轻人,他们每个人都有一段贫穷的经历,一段心酸的回忆。这些年轻人中,有一个女孩的故事最让我感动,所以我要写下来,让社会更多地了解他们,去关心他们、帮助他们,使他们在社会的发展中,不会被遗忘,更不要被遗弃。
记得是在六年前,我正在一个边远的县参加帮扶,一天早晨,我应邀去乡下参加一位朋友父亲的葬礼,由于人多,我便走到江边的高坎上,独自欣赏这里的乡村景色。
这里离县城有四十公里之遥。离最近的小镇都还有三公里,脚下的芙蓉江从翠绿的山岭间蜿蜒流淌而来,清澈见底,又顺着宽阔的河滩流向远方的崇山峻岭之间,下游不远的仡佬族小镇屹立在江岸,背依青山,沐浴着金色的阳光,显得那样古朴、静穆。正值春末夏初,满山遍野的红杜鹃争相绽放,给高原大地带来了无限生机,站在这如诗如画的山水之间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让你感觉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作者和贵州日报社总编室主任在扶贫现场

就在这时,两个身着浅色衣服的少女手牵手,缓步从我身旁走过,在这青山绿水间、蓝天白云下,简直象两个下凡的仙女,那样美丽圣洁,沁人心脾。 那一刻,我真的陶醉了。在这片土地上来往将近四年,还从来没有这么一副动人的图画,山映水绿、水映天蓝,两位如花似玉的仡佬族少女穿着民族的盛装,亭亭玉立,披肩的秀发迎风飘逸,让这本来就浑然天成、美不胜收的大自然更添了无限的生机和灵气。
当我偷偷地打量她俩时,她俩也将目光投了过来,然后,两张小脸都因为羞涩而变得通红,就象远山上正在盛开的杜鹃花,那样娇艳迷人。突然间,我萌发了一种想要认识她们的强烈愿望,却碍于自己的身份,没有勇气上前答讪。正好陪我前去的一位工程师走过来,我给他说:“赵工,你看见那边的两个美女了吗?”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也是一亮。我告诉他:“我很想认识她们,你能去沟通一下吗”?赵工爽快地说:“没问题。老总,看我的”。说完就慢慢地朝两个美女站立的江边走过去。
过了一会,他垂头丧气的走了回来。我问:“问清楚了吗?”他沮丧的摇头:“我问了,她们不说。”“你怎么问的?”“我问她们,小姑娘,你们跟谁来的?她们回答说:我们跟别人来的。”我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也难怪,就赵工那个色咪咪的样子,有哪个女孩子愿意跟他罗嗦呢。
没有多长时间,我们就离开了。我以为与这两个女孩子没有机会再见了,一直引以为憾。没想到,在一次我带领部下参与政府扑灭山火的行动中,又与她们不期而遇。她们也认出了我,还不断地关心我,生怕我这个省城来的文化人在乱石嶙峋的山腰上摔伤。
终于将山火扑灭了,下得山来,夜幕已至。这一次,我终于鼓起勇气,打听了她们的姓名和电话。并邀请她们第二天共进晚餐。两位姑娘都爽快的接受了邀请。
第二天晚上,我请政府办吴主任作陪,和两位姑娘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这时候,我才知道,她俩一个叫小花,一个叫小玉,就生长在美丽的芙蓉江畔。俗话说:好山好水出美女,过去我在洞庭湖当水手的时候,就知道湖南资江有一个桃花江出美女。其实,桃花江的美女与我面前的两个美女相比,也许就略为逊色了。

作者和辣妈组合队长合影

二 与幸福太远的童年

我一边吃饭,一边慢慢地欣赏着我对面的这两个女孩,她们和大城市的女孩相比,同样长得洋气大方,却找不到城里女孩的那种虚荣和过多的修饰,那秀美的脸蛋所透出的是山水间难得的淳朴和真诚。但是从她们的打扮看又不象从农村走出来的,透出的那份腼腆和羞涩是一种天然的美,让人痴迷、让人心疼。特别是玉儿那张小脸,不说话脸都红得象山里的杜鹃花,吹弹得破,可是,水汪汪的大眼睛却怎么也掩饰不住她的聪慧和那柔情似水的内心世界。和她们坐在一起,你会忘却身边所有的烦恼,,而进入一个充满幻觉的空间,让你心底埋藏已久的亲情、爱情、友情奔涌而出,那些邪念、杂念、贪念却荡然无存。
两天后的傍晚 , 小花和小玉主动来看我 , 在办公室里 , 一边喝茶 , 一边听她们讲述童年的故事 . 特别是玉儿 , 她家在离县城最偏远的芙蓉江下游、与重庆交界的一个仡佬族寨子里,经济贫困、文化落后。再加上当地的封建观念,认为女孩都是要嫁人的,“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所以也就不愿意将本来就入不敷出的微薄收入拿去供女儿读书。就这样,玉儿从小就没有上过一天学,也没人能教她识字。
九岁的时候,在广州打工的父亲回乡来和母亲离了婚,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面,母亲也改嫁去了另一个乡镇。哥哥姐姐还未成年,便出外谋生,家里就剩下她一个可怜的孩子,除了母亲偶尔回来看一下,周围乡亲不时来帮助做些重活,生活的重担便压到了这个九岁女孩的肩上。每天她要到地里劳动,然后打上一背篓猪草,回家煮熟后将猪喂饱,再给自己做点包谷饭,至于肉是没有的,连蔬菜常常都是和猪吃的一样,从猪食里留一点给自己吃。
十岁的那年冬天,玉儿得了伤寒,一个人在家里躺了三天,高烧、呕吐,根本下不了床,三天中,没有饭吃,甚至喝水都困难。就在她快要病死饿死的时候,一位大妈发现几天没见这个孩子了,路过她家时就去敲门,使劲叫她。玉儿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支撑着从床上滚下地,艰难地爬到门边,终于打开了房门。亲友们赶紧把她送到县医院抢救,经过近一个月的医治,终于挽救了这个可怜孩子的生命。
还不到十五岁的她,也告别家乡,来到县城谋求生计。由于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即便是简单的加减法都很困难,她连小饭店的服务员都做不了,因为不认识菜谱,只能去服装店卖衣服,服装品牌可以听老板口头介绍,只要记住单价就行了,几年时间过来,她的数字方面特别清楚。
我听着这个天使一样美丽的女孩讲述这样凄婉可怜的童年故事,眼中早已饱含泪水。在中国三十年蓬勃发展过来的今天,广大农村那些偏远的山区,为什么还会这样愚昧落后,为什么还会这样歧视妇女,我们已经实行了多年的义务教育还不能真正地惠及所有的少年儿童。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我曾经到过无数的农村。每一次在荒山野岭中穿行,在那些半山上、小河边,那些陈旧的乡镇边上,一座座崭新的学校屹立在穷乡僻壤之中,鲜艳的五星红旗高高飘扬在山山水水之间。我就知道,那是希望学校。这些学校都是全国各地、社会各界通过希望工程捐助的,真是一个莫大的善举,它让贫困地区的农村孩子能够走进学堂,在窗明几净的环境里安心学习;让我国的义务教育得到更为广泛的普及;让无数的农村孩子因为学习而拥有了现代知识,从而勇敢地走出大山,融入更为广泛丰富的社会,去追求自己更加美好的事业和生活。
看来,玉儿的故事并不是唯一,在很多偏僻的农村地区仍然存在这种现象,义务教育在这些地方还是一个任重道远的过程。

三 告别大山

看着面前这两个又漂亮,又淳朴的女孩,我心里不由产生了无限的怜爱与惋惜。是呀,她们天生丽质、聪慧过人又心地善良,假如有一个良好的家庭环境,从小能接受良好的教育,一旦走进社会,将如何被人娇宠,将会有多么美好的明天、多么幸福的生活。从她们的眼神中你完全能够感觉到那种人生的无助,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我禁不住连说了几次:“可惜,可惜”。小花问:“怎么了?”我说:“你们都是非常优秀的女孩,要是一辈子在这片土地上,真是太可惜了。”玉儿问:“韩教授,你觉得我们出去能做什么”?我说:“可惜你们没多少文化,不然走出去,做什么都比这里强。”就这样聊了两个小时,第二天,我便离开了那里,回到省城。
本以为这件事说说就算了,没想到,十多天后,玉儿竟然跟着赵工的车到了省城,并且是来找工作的。这可让我为难了。她不识字,甚至不会写自己的名字,要找工作是非常困难的,连生活都是问题。但是,我又为她的勇气所感动,真的希望能为她做点什么。使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孩能实现她的梦想。于是,我叫刘经理把她女儿已经不用的小学一年级语文课本找来,然后安排公司那位本身文化也不高的司机小林做她的辅导老师,从最简单的字开始读,从自己的名字开始写,甚至考虑到她可能会去餐馆当服务员,把一些菜谱找来教她学习,以便客人点菜时她能知道是点的什么。
就这样,一个多月很快过去了,一天,玉儿突然找到我,告诉我:“韩教授,我要离开了。”我吃惊地问:“怎么啦”?她说:“我想出去找工作。”我说:“你现在还没学到多少,怎么急着去找工作呢。你应该再好好地学习一段,等多认识一些字后,我会想办法给你安排的。”她还是执意要走,我也就不便多说,只是再三叮嘱她在外千万注意安全,随时报个平安,有困难回来找我,但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能学坏。就这样,玉儿离开县城一个多月后,就独自闯荡社会去了。
大约过了三个月,我终于接到了玉儿打来的第一个电话,她简单说了一下情况。最初她在一家机电公司找了一份办公室的工作,因为人漂亮,虽然不识字,公司还是用了她,做些后勤工作,每天打扫卫生,给客人做些服务之类的事情。虽然工资很低,但毕竟能养活自己了。最后,她开心地告诉我:“老师,我都认识好多字了呢。现在走在街上,我已经认识好多路牌了。”话音里的那份自信和开心,让电话这头的我眼睛都湿润了。
玉儿到省城的三年,我们见面的次数不算多,几乎每一次都是在她面临某种选择、没有把握处理或者需要帮助的时候。就这样,我对她在外的情况还是基本能够了解。印象最深的几件事情,让我对她都刮目相看。第一次是她在电话里告诉我,她要去学习驾驶执照,我一听就不支持:“你字都还不认识几个,笔试怎么过呢?”她没有正面回答我,谁知道,一个多月后,她告诉我,已经拿到驾照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非常怀疑的问:“你的笔试怎么过的。”她说:“路考我第一个上车,一次就过关了;笔试我是请考官帮我做的。”哎,伟大的考官。

作者在昆明滇池

拿到驾照后,她到了一家更大的公司上班,做行政工作,还兼起了驾驶员。老总应酬总喜欢带上她,为了给公司撑面子,逢人便介绍:“她可是某某大学的研究生呢。”客人一看玉儿那亭亭玉立的身材,一头长长的秀发衬托出的清秀又显洋气的脸庞,再加上本本份份的性格,还真没有谁去怀疑她的文化水平。
就是在这家公司,玉儿开始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学会了公关礼仪,学会开车,工资也从最初的八百元增加到一千五,甚至她的进步比我想象的还要大。有一次,玉儿在电话上咨询我一件事:“我借了一些钱给别人,但听说那人得了癌症,我担心万一他死了,我的钱收不回来。你能帮我出出注意吗?”我听了的第一反应就是紧张。“你怎么来的钱,没去做什么坏事吧?”我严肃地问她。“老师,请你相信我,我不会做坏事的。”她说。“那这钱从哪里来的?你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这样,她才向我坦白了钱的来历。原来,她在这个公司工作期间,经常开车为老板接送客人。其中一次客人在车上的时候,请她帮忙,能否找到某个项目的招标资料给他看。正好资料就在车上,她就随手给他看了。结果,这个老板果然中标,中标后还主动送了五万元的感谢费给她。这是玉儿赚到的第一桶金。
玉儿借出去的钱有十二万,月息五分,一年就能赚七万多,她还请朋友写成十八万的借条,规避了法律上的风险。后来这个钱她也如数收回了。
经过三年的城市生活,玉儿显得更加成熟,性格也变得开朗大方,为人处世非常得体,走到哪里都很受欢迎甚至宠爱。她在工作之余,还不断地学习文化,汉字也识了不少,已经可以读读报纸了。遇见生字就拿出当初刚学认字时我送给她的新华字典来查,基本上能够读懂。
三年后的一天晚上,我和一位朋友在办公室闲聊(他曾经是习酒集团的一位领导,退下来后,我请他公司来帮助工作),他请我帮他的儿子介绍对象,我就推荐了玉儿。两人见面后,刘总让我从中促和,我还没当过红娘呢,也不知道怎么表达,稀里糊涂的才说了两句:“今天先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如果彼此感觉不错,你们以后就多来往。”话还没说完,刘总就把我拽到里面办公室,直接告诉我说:“韩总,我觉得这个女孩子不错,我都很喜欢。你就直接告诉他们,愿意的话就商量结婚的事。”我被逼得哭笑不得,只好硬着头皮出来重新表达意思:“我看你们俩也不是谈恋爱的性格(说出这话,我真想给自己几耳光),如果彼此感觉好,就干脆认真谈谈婚事算了。”谁知道两人居然一见锺情,形影不离,半年后就买上了房子和骄车,准备结婚的事宜。

记得他们的婚礼是2007年5月1日,又是杜鹃花开时。婚礼在一个豪华的酒店举行。那天傍晚,我坐在证婚人的位置上,玉儿身着婚纱,手挽着新郎缓步走上婚礼殿堂。她那亭亭玉立的身材、清纯的脸蛋、幸福的笑容感染了每一位来宾。洁白的婚纱象一条银色的瀑布,衬托着红得象红杜鹃一样迷人的脸旁,让人产生无限的暇想。婚礼现场先是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在静静地欣赏着这位天使般美丽的新娘,都在为她的美丽而惊诧、羡慕、甚至妒忌。沉默过后,热烈的掌声响彻整个大厅。
听着那经久不息的掌声和赞美声,我的眼睛禁不住湿润了。

责任编辑:wen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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