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奥散文作品选(美国)

作者简介:
北奥,美国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会长、美国社团联合会执行主席、欧美同学会海外理事、北京市侨联海外委员、北京理工大学校友会理事长、洛杉矶教育局工程部主任。
作者系列散文《小瑛子的故事》获得国务院举办的”纪念文革后恢复高考三十周年“征文比赛一等奖;《小安子的故事》获得上海文联举办的主题征文《我与改革开放》比赛一等奖;《小闻子的故事》是特别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七十华诞而创作的第三篇系列散文。

第一篇 小闻子的故事

    “我不是美丽的大雁,也不是翱翔的雄鹰,我就是一只快乐的小蚊子。”  ---- 引自本文主人公,小闻子的话

  ​新中国成立七十周年的日子就要到了,洛杉矶的华人华侨计划在市中心著名的迪斯尼音乐厅主办一场大型合唱音乐会,庆贺祖国母亲的华诞。我从洛杉矶飞到北京去检查几个中老年合唱团的准备情况,因为在他们当中要选出七十名合唱团员飞到洛杉矶参加这场大型国庆演出! 
​汽车把我从首都机场直接送到了位于天安门广场西南侧巍然耸立的国家大剧院,一个椭圆型的巨蛋,一半在水里,一半在空中,美轮美奂,气势恢宏,这是北京最高水平的音乐殿堂。走进排练场,一百多名合唱团员正在聚精会神地练习,曲目是爱国诗人闻一多先生九十多年前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创作的爱国诗篇《七子之歌》,改编后的旋律加上合唱的混声让歌声显得震撼深沉又优美动听。突然男声领唱的声音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个声音似乎很熟悉,浑厚高昂又十分有张力,我的心突然一动,难道是他?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 顺着声音我看到了站在麦克风前领唱的小个子,真的是他!我被自己眼睛看到的惊呆了 – 小闻子!我小学二年级的同桌!
​记得小学二年级刚开学不久,老师领进一个瘦弱的男孩子,背着一个大书包,苍白的脸、细细的脖子托着一个大脑袋,两只眼睛又大又亮,老师介绍说他是闻一多先生的孙子,患有癫痫病,嘱咐同学们要多照顾他。 
​“什么是癫痫病啊?传染不传染啊?” 
​同学们哄笑起来,谁也不肯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老师把目光转向了我,我是班长,个子比其他的同学高一些,平时总是照顾同学们。我朝老师笑着点了点头,老师对大家说:从今天起小闻子就坐在班长的身边啦! 
​小闻子?多奇怪的名字啊!同学们都笑了起来。小闻子一点也没有生气,他对大家说:“我姓闻,以后大家就叫我小闻子吧!我不是一只美丽的大雁,也不是翱翔的雄鹰,因为我喜欢唱歌,就像是一只嗡嗡叫的小蚊子,可以给大家带来快乐。” 说罢他就在我旁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我马上闻到了一股药房的味道。 
​自从小闻子做了我同桌,我俩很快就变成了好朋友,老师告诉我们闻一多先生是爱国诗人,解放前夕被国民党特务杀害。他有四个儿子,大儿子在闻一多先生最后的一次演讲中,勇敢地冲上去替父亲挡住特务的子弹,身负重伤。作为著名的爱国诗人,闻一多深受人民的爱戴,他遇刺后不久上海各界人士举行了隆重的追悼大会,会上是邓颖超大姐宣读了当时的中共上海地下党负责人周恩来的悼词。

作者与小闻子(后排左二)及同学们

 
​小闻子是闻一多老三闻立鹏的儿子,小时候因为发高烧没有及时治疗,落下了癫痫的毛病,不能累,也不能受刺激,否则就会犯病。好端端的一个人,一发病就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完全失去知觉。由于这个原因,他家里不允许小闻子随便外出,这使得他有些怕见生人,有时说话都跟蚊子一样低声,好像真的就是一只小蚊子。 
​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对小闻子的打击很大,几乎成了他终生的遗憾。小闻子有一副好嗓子,浑厚又有爆发力,他跟我一起参加了学校的合唱团,后来我俩又一起被北京市少年宫合唱团选中,参加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的少先队合唱演出。那是为国庆十五周年准备的大型演出,还是在首都人民大会堂里表演,那是多么地光荣啊,合唱团的每一个团员都感到特别荣耀,全校的老师和同学们也都很羡慕我俩。那些日子里真是很愉快,每天早晨我俩都要练习发声,放学后就往市少年宫跑,为了让小闻子改变他蚊子式的唱法,我俩每天清晨都跑到故宫后面的景山大声地唱歌,经过整整六个月的努力我俩最终都被确定为少年合唱团的童声领唱。 
​就在国庆十五周年演出的前夕,有人以闻一多的儿子是“右派”份子,孙子就是右派家属为理由不同意小闻子登台演出,这让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背上了沉重的包袱。由于紧张的排练和政治上的巨大压力,小闻子几乎处于崩溃的边缘,就在演出前的一次正式彩排的时候,小闻子突然口吐白沫,仰面朝天地栽倒了下去,我一个健步冲出来抱住了他,可是他依然抽搐不止,完全没有办法控制!当时把老师和合唱团的团员们都吓坏了。就这样小闻子被终止了演出资格,没有能够参加国庆十五周年的演出,我也因为知情不报被取消了领唱的资格!我不知道这件事情对小闻子的打击有多大,只知道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听到小闻子的歌声,对于小闻子来说,参加国庆节的合唱演出似乎就成为了他的一个梦想。 
​小闻子是一个朴实善良又能吃苦的孩子,按说他的家境不错,可是他一点也不娇生惯养,从来也不会以名人的后代自居,反而是经常主动地为大家做事情。冬天天气寒冷,早晨坐在教室里没有生火就跟进了冰窖一样。小闻子经常是很早就到学校生炉子,清理煤渣、装煤点火、不顾自己的双手都生了冻疮,等同学们来到学校的时候,小闻子已经把炉子烧得通红,教室里面也是暖暖哄哄的了。我跟小闻子是同桌,因为天气冷,挨着窗户会更冷,我让小闻子坐在里面,可是每天他都是抢着坐在窗户下面的位置,还说我是班长,需要经常地走上讲台,坐在里面会更方便。可是我知道,他是把暖和的位置留给了我。
  ​望着排练大厅现代化的音控设备和金光璀璨的吊灯,我仿佛有一种时空穿越的感觉,真有些不敢相信五十多年前的往事,就像是过电影一样在我的眼前历历在目。正在这个时候,彩排大厅的灯光突然亮了,随着指挥的手势,合唱团的歌声骤然停止,几位团领导走到合唱团前开始宣布赴美演出的名单,当宣布小闻子不仅是赴美演出的团员并且担任合唱团领唱的时候,我看到豆大的泪珠从他的眼睛里流了下来,我的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再也止不住了。 
​这时候小闻子也看见了我,他一个箭步从舞台上窜了下来,乌黑的头发,闪光的眼睛,他连满脸的泪水都没擦,我俩就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 
​“哥,你可回来啦!” 小闻子依然是从前的性格从前的声调。 
​我说,“怎么样?这回的国庆演出有把握吗?” 
​“哥呀,为了这一天,我已经等了整整五十五年啦!你知道的,从国庆十五周年到七十周年,把我从一个孩子熬成了老人啦!我跟大伙儿说,这回去的是洛杉矶,我哥在那里,我们要在著名的迪斯尼音乐厅为祖国放歌呢!” 
​“作为爱国诗人闻一多的后代,你觉得到美国参加国庆七十周年的演出很有意义吗?” 一个等候多时的记者不失时机地送上了问题。 
​“是的,七十年多前我爷爷为了寻求真理遇害,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小闻子把头转向了那个记者,接着说道:“我爷爷闻一多是早期中国赴美留学生, 他在美国留学的期间就创作了这组爱国诗歌。在那段时间里,爷爷创作了大量的爱国主义诗篇怀念和赞美祖国,有名的《七子之歌》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诞生的。“ 
​那你们为什么要选择这首《七子之歌》作为合唱曲目呢?年轻的女记者再次发问。 
​小闻子激动地说:爷爷120诞辰纪念日就要到了,他老人家终其一生都在践行着“诗人的天赋就是爱”这句话,爱祖国,爱人民!七子之歌也是爱国之歌,爱国主义自古以来就流淌在中华民族血脉之中, 我的爷爷闻一多认为做好一个中国人的基本要求就是要爱祖国,就像是爱家人、爱孩子一样无条件地爱这个国家,早日实现祖国统一的宏图大业,我相信海外的华人更愿意重温这首诗篇,聆听到这首歌曲。 
​说到这儿,小闻子笑了,他笑得是那样的天真浪漫、那样的美丽无邪、那样的朴实欢快,就像五十多年前我俩坐在同一张课桌一样。 
  ​看着眼前的小闻子,我的眼眶湿润了,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五十多年前他说的那句话:“我不是美丽的大雁,也不是翱翔的雄鹰,我就是一只喜欢唱歌嗡嗡叫的小蚊子,可以给大家带来快乐。”小闻子,你是爱国诗人的后代,你身上有爱国的血脉,你也是普通老百姓的代表。一个国家不仅需要有美丽的大雁和翱翔的雄鹰,更需要千千万万像小闻子这样具有朴素的情感,默默地奉献,热爱自己的国家,歌颂自己国家的普通人。我知道小闻子很快就将和其他合唱团员们一起飞到洛杉矶,参加庆祝共和国七十华诞的大型合唱演出了,那个埋藏在他心底整整五十五年的梦想就要实现了!新中国的七十年只是人类历史长河的一瞬间,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人们常说我们的时代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其实我们所追求的时代是一个拥有无数像小闻子那样敦厚实在老百姓的时代;一个人人不图虚名只做实事的时代;一个不仅物质上富有而且精神上更富有的时代;一个不仅有大雁和雄鹰,而且拥有许多快乐的小闻子的时代


北奥与小闻子

第二篇 小安子的故事
—- 献给通过高考改变家乡面貌的朋友们

​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期,中国恢复了文革里中断了十年的高等院校高考制度,我是其中的一个幸运儿,从一个插队的农民变成了一名光荣的大学生。报到的那天我爹亲自把我送到学校,爹说我是我们整个家族世世代代的第一个大学生,所以特别地重视,让司机动用了公家的汽车把我们爷儿俩送到了学校。男生宿舍是在一个六层的大楼,二十几平方米的一间宿舍里住八个同学,四张上下铺的铁床分别摆放在正面窗户的两侧,再用铁螺丝两两地固定在一起,好像预示着今后的四年里我们八个同学就要像亲兄弟一样紧密地生活在一起,学习在一起,成长在一起了。  
 
​八个同学中只有我是北京考生,有六个外地的同学已经先到了,大家一见面就非常地亲热,问寒问暖,称兄道弟地聊了起来。刚好到了午饭时间,我们约着一起到学校的食堂打饭,我爹说我应该尽地主之谊,欢迎外地的同学,特地让司机跑出去买了一只肥肥的烤鸭分给大家吃,同学们都很感动,说是第一次吃到北京的烤鸭呢。我们刚刚收拾好吃饭的碗筷,宿舍的铁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个满头大汗,肩扛大背包,身穿粗布衣衫,脚踏一双大草鞋的小个子走了进来,他就是我们寝室的第八个同学。自报家门,他说他叫黄安,来自安徽的六安市,因为个子小乡亲们都叫他小安子。  
​ ​小安子显然是累坏了,也饿坏了,他说他没有买到来北京的火车票,是靠着一张站台票上的火车,补票没有座位,两天两夜楞是站着或者躺在座椅下面的地上过来的,两条腿都肿了。下了火车他也没有看到学校迎接新生的车子,就穿上新草鞋一路打听着走到学校来了。那个上海来的小白脸同学听了直吐舌头,好家伙四十多里路啊,还扛着这么一个大背包。我爹一听说小安子来自安徽六安,一定要我把靠近窗户的下铺让给小安子,自己搬到进门迎风的上铺,又让我去给他打饭,好家伙,一斤米饭加上俩宫爆鸡丁,小安子同学没用五分钟就给消灭干净了。 
  我爹帮助小安子铺床,打开他的大背包一股子阴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一个旧草垫子,几件破旧的衣服和一个变形的搪瓷缸子。小安子有些不知所措,我爹从我的被子下面抽出了我妈昨天晚上给我新做的里面三新的褥子放在了小安子的草垫子上。临走前我爹又把我叫了出来,他点上烟吐了几口,才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好好学习吧,赶上这班车不容易。你要多照顾小安子同学,告诉你吧,咱家也是安徽人,老家就在安徽的六安,那是一个非常穷非常穷的地方,以后我再告诉你咱们家族的这段历史。我猜想当时我的两只眼珠子肯定瞪得差点从眼眶里面掉出来,我不是北京人吗,怎么突然就变成安徽人啦?那里可是一个穷得鸟不生蛋的地方啊!我都没等到周末就跑回家里逼着老爷子讲清楚为什么说我们是安徽人!  
  我爹告诉我说那还是国民政府刚刚成立的时候,孙中山先生弃医从文,发动了辛亥革命,废除了满清王朝。我的爷爷那年刚刚二十岁出头,靠着几年私塾的底子,又跟着一个美国来的传教士学了些英文,就单枪匹马地就进军北平了。一来二去爷爷居然考中了北平新成立的电报局的英文翻译,那个年能头识文断字的人本来就少,能做英文翻译的更是凤毛麟角,爷爷仗着年轻,埋头苦干,后来还当上了北平电报局英文翻译部的经理。可是日本侵华战争爆发后,爷爷不肯学日语,又不愿意替日本鬼子做事,就被赶出了公司,以至于到了我父亲他们上学的年代已经没落到没有钱交学费的地步,致使我父亲连小学都没有毕业就去学徒了。我爹还告诉我说,爷爷活到了将近七十岁,临终前把他叫到床前讲述了这段历史,并且再三地叮嘱我爹,我们的老家在安徽省合肥附近的六安市,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替他到祖坟上祭祖赔罪,不孝子孙自打进京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后来我才知道小安子是六安地区当年的高考状元,他不仅聪明还特别地刻苦,每次上课他总是早早地第一个走进教室,坐在大型阶梯教室的前排认真地听讲,记笔记。每天晚上在教室里面上自习课他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后来干脆就每天夜里负责关灯锁门。我的数理化成绩远不如小安子,他就主动帮助我,看我不爱记笔记他就把自己记得整整齐齐的笔记本借给我,小安子在家乡的时候没有学过英语,我自然就成了他的英语老师,我们两个人很快就变成了几乎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可是慢慢地我发现了一个问题:每到吃饭的时候就找不到他了,后来我终于发现他到食堂从来不买菜吃,只买一个馒头就一个窝头,有时甚至连咸菜都不买。我知道小安子是来自农民家庭,家里一年到头几乎没有收入,在评助学金的时候大家异口同声地举手同意给他全额助学金,可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他还要寄钱回去养家,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每个月仅有的十几块钱省下五块钱,寄回家里。 
  ​大三刚刚开始,紧张的学习加上严重的营养不良,小安子病倒了,被医院诊断为肺结核。他先是整夜地咳嗽,面黄肌瘦,体重大幅度地下降,然后开始发烧,躺在床上说胡话,再后来就是大口大口地吐血。当时学校不具备传染病隔离的条件,为了不影响到其他同学,学校决定让小安子休学,回家养病,但是需要一个同学送他回家。说句实话,面对着一个吐血的同学,同学们当中又流传说这就是鲁迅笔下华老栓得的“痨病”,传染性极强,谁敢承担这“神圣的使命”啊!可是我当时几乎是连想都没想,说了一句:我去!办了手续又到校医院拿了一些药,我就带着小安子登上了回乡的火车。  
  一九八零年五月,那是我第一次踏上家乡的土地,拥挤脏乱的火车加上两天两夜的晃荡,整个人就跟散了架一样。黄安的大口罩加上医院的病人衣服倒是帮了我们不少忙,很多人见状便纷纷散去,生怕被传染上。下了火车换汽车,下了汽车再到村里还要走十几里崎岖不平的山路。刚刚下完雨,泥泞的山路到处是马车和牛车所压出的车辙,扬眼望去大地是一片灰糊糊的,几乎没有什么颜色,路边那些三三两两的油菜花歪歪扭扭地象被霜打了一样低着头,村口有一口老井和几棵秃枝老树,几个长得很像我爷爷模样的老汉三三两两地坐在那里抽着烟晒太阳。当我背着虚弱的小安子走进他的那个家时,我被自己眼睛看到的景象给惊呆了!两间半塌的土房昏暗潮湿,房间的破旧程度难以想象,七扭八歪的木橼子带着剥落的树皮露在房梁的四周,房间里除了土墙土炕一贫如洗,土墙上没有任何的装饰,炕上也只有半张破席子,房间里面没有灯,全靠从那两个坏损的窗洞打进来两束光照亮。一口破旧的大铁锅架在塌了一半的土灶上,就连那个风箱也是拉不动了。当时中国的人均收入一年不到几十美金,整个安徽几乎都是属于贫困地区,农民一年忙到头几乎见不到现钱。我把身上所有的钱和出发前辅导员交给我大家凑出来的两百块钱留给了小安子,就几乎是逃着离开了那个地方。生活在首都北京,我没有想到中国还有这么贫穷的地方,更没有想到那里就是我的祖先曾经生活的地方。  
  人生苦短,可也漫长。我大学毕业后到美国留学工作,转眼间竟然过去了几十年,我时常会想起小安子,在梦里惦念着他。每次走进肃穆的教堂,每当思念遥远的家乡,我都会撕心裂肺似地想到安徽的家乡,想着那些受苦受难的乡亲们,想着可伶的小安子同学。前年国务院侨务办公室邀请美国西部华人华侨代表团回国参观访问,当我知道访问的地点是安徽的时候便毫不犹豫地报了名。这样,我便有了近四十年之后再回安徽的机会!  
  ​改革开放的四十年,也是我留学海外的四十年。我知道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也看到了北京,上海,广州等大城市展现出来的令人不可思议的巨变,但是我不知道中国的内地是否也像沿海城市一样,是否也像国家重点投资的大城市一样有了发展和变化,特别是安徽,从前是那样一个贫穷到难以想象的地区,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呢?带着这样的一个大问号,我随代表团来到了安徽。 巨型波音飞机降落在刚刚落成的合肥新桥国际机场,展现在我眼前的完全是一个美丽的国际大都市的现代化机场。穿街过巷满眼的高楼大厦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每条街道上都是花花绿绿的彩旗和红灯笼,下榻的酒店更是豪华到了令人乍舌的地步。就在我刚刚走进会议大厅的时候,一行人走了进来。  
  秘书长急忙介绍说,走在前面的是全省有名的劳动模范黄安市长。这时候黄市长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我从他那结实的体态和稀疏的头发上还能依稀地识别出这就是我当年的同学加室友小安子。哪想到小安子走到我的面前双手抱拳,单腿跪下,喊了一声大哥,然后就是泪如雨下了!随团的代表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赶忙扶起小安子,好言相劝着!黄市长坐到椅子上才跟大家讲述了近四十年前我送他回家乡的故事,黄市长说:“今天大家听起来好像只是一段往事,其实当时我这老哥就是冒着生命危险送我回家的啊!火车上人多,大哥一直是紧紧地坐在我的身旁,免得别人挤到我。当时我是处于半昏迷状态,几次把大口的带有病毒的鲜血直接就喷在他的身上和脸上了!”  
​回到房间里,小安子才告诉我离开他家以后的故事。当时家里的条件太差了,在市里和公社的大力关怀下,小安子经过近两年的休养总算是回到了北京,插班继续他的学业,那个时候我已经毕业去了美国。小安子凭着坚强的毅力和不屈不挠的精神完成了学业,又回到了家乡,在市里的机械厂担任技术员的工作,他研制成功的油压掘进挖土机和双杆液压吊车分别获得了安徽省科研的一二等奖,还被提拔担任了管技术的副厂长。随着改革开发的快速发展,安徽人吃苦耐劳敢于拼搏的精神让他们的建筑工程施工队几乎遍布全国,小安子带领着乡亲们坚持走共同富裕的道路,拒绝了很多大型建筑厂商的高薪聘请,经过二十多年的奋斗,把他们市也建设成了一个省的先进市,他自己也坐到了副市长的岗位上。  
  看着他已经鬓发斑白的大脑袋和那张饱经沧桑的脸庞,我的双眼一片潮湿,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能吃一斤大米饭两个宫爆鸡丁的小安子,那个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小安子,那个总是最早一个走进教室最后一个离开的小安子。“走, 我带你回村里看看!” 说罢,黄安市长不由分说带着我就上了他的汽车。  
  又是一个江南的五月天,风和日丽,满眼盛开的油菜花开遍了大地,呈现出一片醉人的金黄。高速公路两侧塔吊林立,高层建筑已经连成了片,在背后层峦起伏绿油油的群山映衬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柏油马路不仅一直通到了村委会的大队部,而且通到了每一家每一户。几十栋三层村民住宅小楼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仿佛在欢迎我们的到来。近四十年来一直刻印在我脑海里荒瘠的黄土丘和低矮杂乱的土房早已经不见了踪影,村办的小学校是一栋三层的楼房,穿着统一制服的孩子们正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上课。四十年,在中国漫长的五千年历史长河中也许只是一瞬间,可正是这重要的四十年,让整个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中国人抬起了头,过上了好日子。小安子,一个农民的孩子通过自己的奋斗,掌握了知识,走上了领导岗位。我激动地握着小安子的手大声地说:小安子,你让我看到的变化也是整个中国发生的变化,不仅仅是大城市发生了变化,城里人发生了变化,就连中国的山乡,中国的农民生活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回到美国后我一定要用我的笔写出我看到的变化,为中国四十年走过的道路,为千百万农民生活发生的变化唱出最美的赞歌。  
 

作者与郎平

小瑛子的故事

(一)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1977年文革后恢复高考一眨眼竟然过去了整整三十个年头了。我永远不会忘记三十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我们七八个知识青年迎风冒雪,星夜赶路,翻山赶考的情景…… 那是1977年的冬天,天格外的冷。在我们青年点当中,有一个瘦小俊俏的女孩子叫小瑛子。小瑛子自幼聪颖,在学校时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她的家境不好,父亲是个搬运工人,有一次从七八米高的跳板上摔下来造成了下肢瘫痪,常年只能躺在床上。她妈妈从街道上拿一些纸盒子回家做,赚一些钱,一家人的生活非常艰苦。为了能让她的哥哥留在城里照顾家,十五岁的小瑛子自己申请提前下了乡。一年,两年,已经整整三年了,同时下乡的很多同学都已经通过走关系或者送礼离开了农村,只有可怜的小瑛子无依无靠,她家里没钱又没有关系,只好继续留在村里干活。别看她的个子小,可干农活又快又好,从不惜力。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真是一点都不假,知青点的生活艰苦,别人生不着火的煤她能生着,别人点个火要好多柴火,可是小瑛子用三块劈柴就能把煤点燃。每次轮到小瑛子做饭准是个改善伙食的日子。同样的开销,小瑛子能把素菜变成荤菜,同样的粮食,小瑛子能把馒头蒸得大大的,把贴饼子做得香香的。知青点的每一个人都把小瑛子看成是自己的小妹妹,艰苦生活中的开心果。  

  高考的消息像一阵春风让苦闷已久的小瑛子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笑容。她相信自己的能力,大家也都坚信凭小瑛子的实力,这回一定能考上大学回城,回城照顾她瘫在床上的爸爸,和受苦受难的妈妈。高考的前一天我们收工回到住地吃完晚饭已经很晚了,这时天下起了雪,我们几个参加高考的知青怕夜长梦多,决定立刻下山奔往四十里以外的公社考场。 

  我们出门一看,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因为风大雪大,我们几个人拿起一条长绳子,在每个人的身上打一个结,把大家拴在一起,手挽着手,毅然地出了门。北方冬天的夜晚,寒冷刺骨,狂风呼叫,巴掌大的雪片子迎面扑来,硬往脖子里和袖子里灌,一会儿就把人打个透心儿凉。出村不久我就发现小瑛子走路一拐一拐的,上前一看才发现小瑛子因为白天干活没有雨鞋所以她的棉鞋都是湿的,她也没有手套,所以很快地就冻得手脚冰凉麻木了,我赶忙脱下自己的手套逼着小瑛子带上,又拿一块干布包在她那冻僵的脚上。四十里的山路我们每一个人不知道摔了多少个跟头,常常是一个人摔倒,就会带倒一大片,爬起来又摔倒,但是没有人叫苦,没有人掉队,更没有人退缩。因为我们都知道参加高考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怀里揣着这个希望,就像有一颗扑不灭的火种在我们的心中燃烧,在激励着我们,使我们格外的坚强。  

我们翻过了铺满大石块的山丘,走过了收获完了的高粱地,一会儿沿着崎岖的小路,一会儿越过砂石铺成的土路。一座又一座的大山被我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我个子大,身体好,都感到了极度的疲劳和饥饿,再看看小瑛子,帽子早就摔没了,平日里挺有神的两只大眼睛也失去了光芒,瘦瘦的小脸上是青一块紫一块,弱小的身体一步三晃像是风一吹就能摔倒似的。刚出村时还能听到小瑛子爽朗的笑声,不断地给大家鼓劲儿,到后来她也只有靠着那根绳子拉着走了。就这样,我们几个人,凭着年轻人的活力,借着充满希望的意志,艰难地走完了那四十里山路,于佛晓时分进了公社大院,来到了考试的小学校。 

  没有人戴手表,也不知道是几点钟了,一群累瘫了的年轻人在经过长途跋涉的极度疲劳和到达考场的高度兴奋后很快就倒在学校门口的水泥地上昏昏地睡过去了。其实这最后的半里多地是我们跑着过来的。当时每个人都是汗流浃背,身上的棉袄棉裤都湿了。开始因为兴奋而不觉得什么,可是睡下以后,湿漉漉的全身立刻转为冰凉,当我们早上被喧闹的人声吵醒时,才发现每个人全身上下都盖满了雪,身体也已经连着衣服被冻僵了。 

 当我们排起队准备入场参加考试的时候, 才发现一声不吭的小瑛子病倒了。一路的连奔带跑,一夜的风雪交加,饥寒交迫,使这个年小体弱但意志坚强,斗志旺盛的小姑娘再也支撑不住了。她紧闭着双眼,脸色发青,浑身烧得发烫,身体像打摆子一样颤抖,却死也不肯去医院。我们几个人扶着她坚持了一会儿,就在要走进考场的那一瞬间,小瑛子晕倒了。大家慌作一团不知所措,考场的医生立刻叫来了救护车,准备把她送往医院。小瑛子醒来后双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两只手死死地扣住教室的门框不放,两行泪水滚滚而下。 

  为了让队里同意她参加这次高考,她每天专检重活干,别人休息她不休息,别人每顿吃八两,她只吃三两,别人回家还可以改善一下伙食,要一些零花钱,可是小瑛子她没有后援,她一切只能靠自己。为了参加这次大学考试,小瑛子她拼了。她怎能就这样放弃掉她人生中唯一的一次回城机会呢?就在工作人员将小瑛子带离考场时,这个坚强的姑娘发出了一声惨叫。那绝望的哭声惊天动地,直窜云霄,至今都还回荡在我的耳边。那惨叫声仿佛是在向世界控诉她凄惨的遭遇和向人们诉说她无奈的人生,那凄厉的哭泣声又好像是她在向命运妥协,像是她在告诉我们—-她认命了!那惨白的面容仿佛预示着她那悲惨的人生已经开始,更使我终生难忘。小瑛子后来病情加重,从大叶性肺炎到类风湿性心脏病,全身浮肿,几近瘫痪,因白血球太低又引起了病毒感染,九死一生。她最终也没有上成大学,病退后在一家街道餐馆工作,现在已经下岗在家了。 

小瑛子走后,我象死去后又回到人间一样,悲愤交加,感慨万分, 一时竟无法使自己平静下来。 疯狂之中我一把抓起钢笔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胳膊,鲜血喷了出来而我却没有一点知觉。仰天长叹我问自己:为什么人生的道路竟是这样的艰难,有时候不管你是如何努力地拼搏也不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知识青年当中有多少个小瑛子被毁掉了原本应当是美好的人生 ,又有多少个小瑛子痛不欲生, 揉着哭红的双眼, 抹着擦也擦不完的泪水。我慢慢地打开试卷,一行醒目的作文题赫然出现在眼前—-“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 

  面对考卷,我有太多的话要说,有太多的事要写了。目睹着六十多岁的老队长在雨中带领社员群众抢收高粱,最后积劳成疾,累死在地头;眼瞧着车把式为了保护队里的大青马不被砸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滑下山坡的大石头,而吐血受伤;几个女知青为了能给队里省钱,在烈日骄阳下不戴面具连续喷洒农药导致中毒性休克;小瑛子她为了参加高考所付出的一切……在这张即将决定我后半生命运的考卷上,我毫不犹豫,奋笔疾书, 一气呵成。在作文的结尾我这样写道:过去的一年是我战天斗地的一年,是我摔打成长成熟的一年,但是我希望也是我当知青的最后一年。知识青年真正战斗的地方是在学校,知识才是真正的力量。几十万年轻人留在农村是不能改变中国现状的,只有用知识的力量,才能避免老队长累死在地头,才能让车把式不必用身体去挡石头,才能使那些无辜的女孩子不在地里中毒,才能让无数的小瑛子不必几乎搭上自己的性命去争取幸福…… 

苍天有眼,大地有知,我终于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北京的名校,后来又留学到了美国。三十年来我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村里的乡亲们,没有忘记过一起插队的知青同伴们,更没有忘记小瑛子。我把这个故事一遍又一遍的讲给我上大学的儿子和女儿,讲给很多人,就是要告诉人们,也告诉自己:我们不能忘本。那几乎毁掉整整一代人的命运、那曾经用鲜血染红的历史

(二) 

  三十年一晃就过去了。今年深秋时分,强烈的思念驱使我回到北京去看望小瑛子,这片被掩藏在超豪华公寓巨厦阴影后边的几座平房,如同纽约麦哈顿的摩天大厦后面就是满目疮痍的贫民窟一样,这里没有阳光,破旧拥挤,臭气熏天。虽然我事先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还是被见到的破烂不堪所震惊。侧着身子垫着脚踩着地上的几块半拉砖头跳了三跳,又穿过低矮的小房,我好不容易才在朋友的带领下进到了小瑛子的家门。小瑛子的爸爸早已经过世,她的妈妈坐在床上接待了我。这次见面,我才知道了什么叫“苍老体弱”,差点我就脱口而出叫她 “老奶奶” 了。小瑛子妈妈的气色到还是不错,她拉着我的手一阵子问寒问暖,说,“小瑛子开办了自己的买卖,每天忙得很呢。”  

  在离家不太远的北京火车站我找到了小瑛子的买卖摊位。一辆又大又旧的平板车上装满了几百个大大的天津麻花。小瑛子身穿一件褪了色的红秋衣外加一件大黑棉袄,她胸前有几个破洞和一块块的油渍,腰间系着一块围裙正忙着吆喝生意。 只见她那当年瘦小透红的脸颊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张紫铜大脸,几道刀刻般的皱纹深深地嵌在额头,瘦弱的身体如今倒是变得十分结实强壮,花白的头发似乎刚刚染过,显出了当下时兴的颜色。 要不是事先知道,我绝对不敢想象这就是我记忆中的小瑛子。  

北京火车站人山人海,过路的人潮川流不息。麻花东西虽好,分量足味道香,但是由于看上去不大卫生不够档次,很少有人问津,只是偶尔有几个外地的民工停下来买几个当干粮。我知道小瑛子每天在这里做生意,最大的困难不是冬天的寒冷和夏天的炎热,也不是刮风下雨造成的损失和地痞流氓的捣乱,她最大的麻烦是那些个工商局的“大盖帽”,每次“大盖帽”一来,做小买卖的人群就一哄而散。小瑛子的作动只要稍慢一步,那结果就往往是一车大麻花被洗劫一空—-全部没收了。  

 不知怎的,我有点茫然不知所措,我退却了。我不敢走上前去见小瑛子, 甚至不敢过去和她打个招呼。我怕惊到这个还不满五十岁的女人,我更怕因为我的到来而打乱小瑛子她艰辛而平静的生活。站得远远地,我给小瑛子拍了一张照片。我知道会有人不满意她的形象,小瑛子确实不是什么影艺明星,她只是我们身边的一位实实在在的普通劳动者呀。我请随同前往的朋友上前买了一百个大麻花, 看着小瑛子忙活的那股高兴劲,我的心里得到了一丝安慰。  

  当天晚上我在去外地的途中接到了小瑛子打来的电话。很显然她已经知道我去看过她了。电话里小瑛子抽泣地说到:“奥哥,我早该猜到那是你, 谁没事买一百个大麻花干什么呀?”隔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谢谢你的帮助!我是不能和你们相比了。我这一辈子好像是一直都走在当年我们一起奔考大学那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我咬着牙不断地告诉自己要挺住,可是我翻过了一座山,又是一座山,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一样……”  

 我这人在关键时刻被刀子剜肉都不流泪,可是就怕女人哭。 正想着怎么安慰安慰她,电话那边的小瑛子倒安慰起我来了:“奥哥,别担心我,眼见着日子就有奔头了,我们那里的拆迁工程已经开始,我们家给落实了一个三室一厅的单元房子,连那个做饭的六平方米的小厨房还给算了一间呢,奥运会完了就搬。”电话那边传来了小瑛子爽朗的笑声。  

  “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大家吗?”隔着电话,我突然激动地大声喊道。小瑛子的话音突然没有了,停了一会儿,只听见她大声而又坚定地说道:“告诉那些正在读书的后生和姑娘们,要好好地读书!你们都是些有能力,有前途的人,我祝福你们!” 我的眼眶子又一次湿润了,眼泪在打转。小瑛子的生活那么艰难, 可她还在关心着年青的一代,关注着众多的朋友,这世界怎么这么不公平啊? ! 

 “对了,奥哥,我忘记告诉你了,我的女儿今年刚刚考上了大学, 这丫头挺争气,就在我们那间夏天漏雨,冬不挡风的小屋里高分考上了大学,真是圆了我的梦啊!她可是我们家祖祖辈辈的第一个大学生呀!”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此时我却怎么也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噼里啪啦地撒落了一地。我为小瑛子的女儿高兴,更为小瑛子高兴,这可是一个最普通的中国人等了差不多半个世纪的梦呀!挂上了电话,我在想,虽然我从未见过她的女儿,可是我相信她一定是个好姑娘!因为她身上流着她妈妈的血,蕴含着她妈妈心底的期望。 

作者在美国洛杉矶作家协会年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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