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镇通向未来的新路/刘松(美国)

作者简介:
刘松 ,女 ,1996年来美。在中国做医生,在美国做护士。历任北美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理
事,监事。从2001年开始,著有长篇纪实小说“阳光小旅馆”,连续发表在洛杉矶华文“作家
”杂志,“知青”杂志和网络,“阳光小旅馆”一书被斯坦福大学东亚图书馆收藏。多篇散文和
短篇小说 分别在洛杉矶的中文报纸发表。散文“妈妈的饺子,一生的美味”及长篇纪实报道“
华人赴美养老族”获国内杂志登载。

从古镇通向未来的新路


身居海外的游子,如今只要一提起家乡,每个人都会说,家乡的变化太大,不认识路
了。我的家乡重庆,曾经是著名的“山城重庆”,“雾都重庆”,如今有了新名称 :“桥都重庆
”,“ 魔都重庆”。在这新中国建国七十年之际,回望家乡巨变,感慨万千。
2004年,我出国八年后第一次回国, 坐在回家的车上,虽然已经是半夜12点,沿路
却是灯火通明,重庆到处都在施工建设,小妹小弟一路告诉我车走到了哪里,地名是熟悉
的地名,但是地方我竟一点都认不出来了。
回到家后,小妹特地嘱咐我去儿时常常游玩的古镇磁器口看看,说那里已经是传统文
化重点保护区了。
磁器口?就是那个我们小时候常常去放风筝的沙河坝?那些穿逗木房子旁永远都有零
嘴卖的小巷街?那有两分钱一个的甜蜜蜜的白糖糕,一分钱一包的椒盐花生卖的摊摊坝子
? 那个常年都可以看到担挑挑的挑夫光脚走的青石板路? 那是一个破败的,只有附近乡下
人才会去赶场的小镇啊。
记得父亲告诉我, 这个青石板铺路的码头小镇已经有一千多年历史,嘉陵江在这里遇
到大片平坦的河床,湍急的河水顿时流速缓慢,弯弯地绕过磁器口,给码头留 出一片宽
阔的沙滩。它从清初时代就渐渐成为繁华港口,在民国时期,有了小重庆的称号。后来,
重庆主城区迅速发展,朝天门码头的航运日益繁荣,磁器口就成为过路船只的暂时停泊点
,繁华景象渐渐式微了。等到我们去玩的时候,即使在周末,小镇也显得空旷,甚至荒芜
,只有贩夫走卒创造的小零嘴,对我们这些住在附近的小孩子有极大的诱惑,如果有大孩
子带领,除了白糖糕,椒盐花生,我们还可以吃到汤汁红亮,麻辣鲜香的毛血旺。重庆人
最喜欢的“小面” 是这里餐馆菜谱上必有的,那是平民食物。有“夹沙烧白”,“红烧牛肉”的餐
馆就算是高级餐馆了。
每逢阳光明媚的春天,我们会带着自己手工课制作的风筝去磁器口河滩放风筝,女孩
子们穿着鲜艳的花衬衣,扎着两条油亮亮的小辫子,抬头仰望谁的风筝漂亮,男孩子干脆
脱下鞋子,光脚在沙滩上疯跑,追随飞高了的风筝。住惯了山城的孩子来到这样一片天高
地阔,水天一色的河滩码头,怎不尽情撒欢。有些 懂事的女孩子还会在回家时为妈妈带回
一包有各种口味的“陈麻花”,这“陈麻花”是磁器口土生土长的油炸面点,不仅是家里一个
星期的零食,有时还会被妈妈们放几根在面汤里。油酥过的麻花漂浮在面汤上,又香又软
,给少肉的年月带来无尽的味蕾的享受。
等到我们长大一点时,从电影“烈火中永生”看到,渣滓洞监狱里关押的的“疯老头”华子良
,就是在磁器口买菜时躲过看守的注意,逃出虎口的。从此以后,我们在磁器口又有了一个探险项目:华子良是从哪里穿街走巷,找到一只小木船,迅速地划过嘉陵江,逃向延安

(图片来自网络)

磁器口也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留下过惊恐。我的同班同学,一个瘦小的女孩子,来自嘉
陵江边纤夫的家,我曾经随她去到她的家里,那个家,哪里像家呀,那是一个搭建在江边
的窝棚,又矮又小,黑暗的窝棚里铺着几块破棉絮,算是床铺。我的这个女同学的眼里时
时闪烁着哀怨 祈求的泪光,她的父母不让她读书,一年级还没有读完,她就不来上课了。
有人说她退学了,有人说她生病死了。我一直以为小孩子到了年龄就理所当然的可以上学
,就应该高高兴兴的在沙滩上放风筝,在小吃摊上买零嘴吃,没有想到在我们的身边竟然
有这么穷困的同学,我连她的名字都没有记住,却永远记住了那个低矮黑暗的窝棚和闪着
泪光的双眼。磁器口留给我的记忆是彩色的,温暖的,唯有这个女同学含泪的双眼和她那
叫做家的漆黑的窝棚留给我灰色的,寒冷的记忆。从那 以后几年的时光,在嘉陵江边看到
拉纤的纤夫们,我总会想起这个女同学,心里默默幻想着她有了一个新的生活。

现在,小镇磁器口成了古迹保护点,纤夫和低矮的窝棚早已消失,空旷多时的码头,
又出现人头躜动的热闹,明清时代建筑风格的木头房子比肩而临,争相兜售着重庆特色的
小吃和手工艺品,我在这里重新尝到了久违的家乡小吃,不仅有原味的白糖糕和椒盐花生
,还有我小时候没有机会尝到的灯影牛肉,麻辣肉串,豆腐脑,麻辣凉粉,张飞牛肉,琳
琅满目,比比皆是。我的学习时装设计的女儿还在这里买到了绣花布鞋,绣花长裙。来自
世界各地的游客,摩肩接踵,每天都把这个古镇挤得满满的,他们从悬空的吊脚楼,吱嘎
作响的穿逗木房子,五颜六色的传统美食中寻找古早时代的 重庆留下的痕迹。看着这些说
着各种语言的外国游客,说着各种方言的中国游客兴趣盎然地在街上拍照,在小食摊前美
滋滋地尝食重庆小吃,我的脑海里总会浮出童年的记忆,空旷的青石板路上奔跑的我们,
宽阔的沙滩上放风筝的我们,数着花生米往嘴里送的我们,就像蒙太奇一样闪回,我们没
有想到家乡变得这么好这么快。

隔天,小妹带我从沙坪坝开车去市中心区。我们少年时代多次下水横渡嘉陵江的宽阔
沙滩旁,赫然开通出一条新筑的沿江公路,小轿车在这条笔直宽阔的滨江路上开得风驰电
挚,好像行驶在美国的高速公路上。

我惊讶地看向小妹,小妹笑盈盈的告诉我,这条新路,是在中央决定西部开发的大好
形势下,沙坪坝区的人大代表们建议修建的,小妹也是建议者中的一个。它是第一段沙坪
坝至市中区的滨江公路。

我们满心欢喜地飞驰在滨江路上,满眼都是嘉陵江碧绿清澈的江水。记得过去的嘉陵
江上总是漂浮着带有臭气的白色黄色的污水泡沫,那是从上游的造纸厂排放到江水里的废
水,嘉陵江上游还有农药厂,也每天向嘉陵江里排放无色的污水,沿江的水质遭到极大的
污染。

环抱重庆的两条江河,嘉陵江和长江,原本应该输送给重庆最清洁的水质,因为江水的严
重污染,成了全国水质最不干净的城市之一。现在,黄白色的臭泡沫早已经随着造纸厂农
药厂的迁移消失了。我们深深地呼吸着从江面吹拂来的清冽洁净的空气。嘉陵江,这条重
庆的母亲河,用她丰沛的乳汁,生生不息的温柔,环抱着重庆,滋养着这方水土。

记得从沙坪坝到市中区的旧马路,是沿着嘉陵江陡峭的山边劈出的一条石子公路,夏
天开车尘土飞扬,四面漏风的车窗挡不住外面的肮脏空气,乘客不仅挤得满身是汗,满肺
泡里吸进的也都是灰尘和汽油恶臭,遇到夏季暴雨冲刷,陡峭的山壁还会滑坡,堵塞公路
。冬天开车更是坑洼不平,泥水四溅,有一次我抱着年幼的女儿在乘客不多的时候坐车,
竟被颠簸得从座位跌落到地板上,女儿吓得大哭起来。
重庆是有名的雾都,遇到大雾季节,清晨太阳出来前,嘉陵江升腾起来的白雾笼罩着
两岸,靠崖壁蛇行的公路上更是浓雾弥漫,即使开亮车的大灯,驾驶员也只能看出三米远
。卡车是不敢上路了,但是人们还需要上班呐,挤了满满一车人的公共汽车,全靠售票员
探出半边身体,大声吆喝着,使劲敲打车身发出响声,提醒行人让路,有时候还有热心的
乘客在另外一边探出身体,像售票员一样吆喝着拍打车身,提醒另一边行人,司机开亮全
部车灯,壯着胆子一点一点往前挪动着前行。
我每天从沙坪坝去市中区的医院上班,转两次车,耗时两个小时,遇到下雨天,整个
鞋子,裤腿全是泥浆,到医院后需要再换干净的裤子和鞋袜上班。一年四季,上班下班的
路上从来没有见到过太阳。我常想,如果嘉陵江是一条公路就好了,又宽又平,不受坑坑
洼洼的颠簸,不怕雾大路难行,一条大路连接古镇磁器口和解放碑多好,哎,可惜那时只
能梦想。

在嘉陵江的磁器口码头遥望长江朝天门,那里有都市的心脏地带解放碑,我的童年时
代,一年才能去玩一次的繁华大都会。
儿时记忆中的解放碑是高耸入云的,需要仰头观看。父亲告诉我这是纪念重庆人民抗
战时期不屈精神的纪念碑,最初的名字叫“精神堡垒”,是全国唯一的一座纪念抗日战争胜
利的纪念碑。解放初期,为了纪念重庆解放,由重庆大学的一位建筑教授再次设计,成为
比精神堡垒更加高大的,有钟楼的解放碑。

磁器口古镇(图片来自网络)

等到我在市中区工作后,可以常常来解放碑逛街了。这里有百货大楼,华华绸布店,
冠生园,交电大楼,新华书店,国泰剧院,和平公寓,那时的解放碑在我的心中俨然是一
个繁华的城市中心。随着经济的发展,这些周围的楼群慢慢升高。我第一次回国的2004年
,解放碑已经在周围的高楼衬托下变得娇小,白天的广告横幅,入夜的灯光人海,大有淹
没解放碑的意味。随着我再次回国,解放碑前的广场渐渐拓展开,从解放碑延伸出来的几
条马路扩建得笔直平坦,解放碑的正面广场经过调整后更加宽阔,远远望去,解放碑仍然
是高高耸立的那个神圣的“精神堡垒”。

抗战时期,这里是国民集会的中心,也是进步文学艺术家们活跃的演出舞台。新中国
成立时这里是市民们庆祝解放的地方,第一只庆祝游行的队伍就从这里出发。文革时,这
里是造反派激烈辩论的擂台区,许多老百姓都来这里听两派辩论,了解时局。改革开放以
后,这里是重庆经济发展的标志地,世界上各大名牌店家都纷纷抢占先机,来这里开店寻
求生意。
每逢新年前夜,去解放碑听钟声跨年,已是许多重庆人的习惯。2018年的最后一天,
我从电脑网络上观看家乡的除夕夜晚,只见解放碑周围人山人海,碑身被灯光照射得通体
透亮,像一颗被赋予神威的镇海神针,电视解说员激动地报道:“在没有任何人号召的情
况下,10万人不约而同的聚集在解放碑的广场,,随着倒计时的钟声迎接新年的到来,周
围的高大建筑上悬挂的彩球彩纸飞泻而下,成千上万的气球一起飞向天空, 欢呼声早已经
遮住了解放碑上的钟声,此起彼伏的‘新年快乐’的祝福声让人心潮澎湃。”重庆人的浪漫一
点不输纽约时代广场的风骚。
去国二十多年后再回重庆,重庆道路建设的飞速变化,让我这半个外乡人惊叹。 那年
我和小妹飞车奔驰过的沿江新公路又延伸向重庆最大的水码头朝天门方向。
紧接着重庆的轻轨列车出现了,像一条蛟龙,在这个地形复杂的山城,剖开山崖,飞
跨深谷,甚至穿越了楼房,真是所向无敌。
曾经是重庆天然障碍的长江和嘉陵江上,像变魔术一样,架起了十几座桥梁。每一座
桥梁各有姿态,不仅接通了两江三岸的公路和轻轨,也仿佛为两条江河戴上了闪闪发光,
风姿绰约的各色皇冠。一到夜晚,嘉陵江的江面上映出了五颜六色的灯光,像藏族姑娘的
彩色围裙,将重庆城 装扮得婀娜多姿。今年刚刚开春,又传来停摆多年的江上轮渡将开启
观光交通航线。嘉陵江终于要为重庆的交通贡献自己的天然资源了。
随着这一条条连接大都会的公路,桥梁,轻轨列车的飞速兴建,无论是古镇磁器口,
还是都市心脏的解放碑,越来越现代化,越来越朝气蓬勃,有些地方彷如旧金山最繁华的
商业金融街,可是,重庆城市那骨子里的古朴与豪爽,那街头的麻辣美食,那辣妹子的时
尚,那重庆崽儿的机灵,仍然是这个城市的标志。

位于嘉陵江上游的古镇磁器口,正微笑地注视着这座大步追逐属于它的光荣与梦想的
新山城。

今日重庆(图片来自网络)

责任编辑:秋萍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