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天涯/杨慰慰(美国)

作者简介:

杨慰慰,美国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副会长,《洛城作家》主编。七七级英美文学专业,92年来美留学,在洛杉矶自营国际贸易。

人在天涯           

辛梅推著行李车,随著出站的人潮慢慢走出机场。呵呵,一别又是两年了!家乡一定变化不小吧?她抬头望望天空,跟从前一样,还是灰蒙蒙的。她打量著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个人的面孔都似曾相识,说不定能碰上一两个熟人呢,她想。这一出国就是好多年,好多朋友几乎都不联系了,就算在大街上面对面,大概也认不出了。岁月不但改变了人的外表,也改变了城市的风貌。原来的街道不见了,原来的马路也找不到了,整个城市变得有些陌生了。听说再过几年,连这个飞机场都要搬到远郊去了。想到这里,她感叹自己落伍了。从周围人们的眼光里,辛梅发觉了自己的不入群。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装束,难道真的成了外地人?

辛梅对这个城市再熟悉不过了。五月的槐花,八月的海滩,秋日的螃蟹和冬天纷纷扬扬的大雪,她都喜欢。在这里,她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躁动不安的少年和彷徨迷茫的青年。如果不是九十年代初随著出国的大潮走出国门,辛梅现在一定也和她的同龄人一样,过著平凡而热闹的生活。

刚出国的时候,辛梅两手空空,不得不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晚上拖著疲惫的身体,躺在车库里的小床上,透过小小的窗口,看著天上寒星闪闪,弯月如鈎。她孤寂的心隐隐作痛,她思念亲人,想念故乡。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辛梅熬过了新移民最艰苦的时期,终于在美国拥有了自己的家。上班族的生活紧张单调,下班后舒适安逸。丈夫孩子,柴米油盐,一切按部就班。然而,“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 (席慕容《乡愁》)。梦中的一切熟悉又温馨,父母依稀还是昨天的样子,顽皮的弟妹一如既往在打闹嬉戏……那时的牆壁桌椅,那时的大街小巷……说不清是怀旧还是思乡,午夜梦迴,醒来时倍感惆怅。

淡淡的乡愁像曾经的爱人,镌刻在辛梅的心灵深处,久久难以忘怀。

开门进屋,她看到白发苍苍的母亲靠在沙发上打盹儿。

“妈妈”,她轻轻喊了一声,母亲猛地睁开眼,看见日夜思念的女儿就站在面前,泪珠不听话地滚落下来。她一把抓住女儿的手,一边轻轻抚摸一边问道:“你的脸色不好,吃饭了吗?”“飞机上吃过了。”辛梅有些感伤,已经五十几岁的人了,可在妈妈面前还是个孩子。妈妈牵挂的永远是孩子的温饱。

母亲的背更驼了,脸上又多了几块老年斑。她中风后落下后遗症,虽然定期针灸按摩,但至今仍不良于行。前些年母亲身体硬朗的时候曾赴美住过一段时间,但中风之后生活不能自理,全靠保姆照料。她怕去美国生活不适应,没有医疗保险会给辛梅添麻烦,所以就不打算再去美国了。

“美国有什么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中国人还是要叶落归根。”

叶落归根?辛梅心里一颤,这几个字近年来一直在辛梅脑中徘徊,挥之不去。

她曾想抛开一切世间俗务,好好陪陪年迈的父母。两年前,当老父突然故去的噩耗传来时,她知道,这愿望永远实现不了了。“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话,永远只是说说而已,等到真正理解了它的含义,一定是追悔莫及的时候。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抱紧了妈妈,心中一阵酸楚。她想为妈妈做点什么。

给母亲洗澡,是每次回国的必修课。虽然母亲的日常生活大多靠妹妹和妹夫一家打理,但辛梅总觉得自己与母亲独处的时间太少,为此她常常深感内疚。只好利用短暂的回国时间略尽孝道。

“把眼睛闭起来,要洗头了,” 她轻轻地说。“坐在这里别动,我去取毛巾。”母亲乖乖地像小孩子一样任凭辛梅摆布,与年轻时泼辣、雷厉风行的她判若两人。

几年前,为方便就医,母亲从山上的部队干休所搬到了这套两居室公寓。这里位于市中心,白天人来车往,熙熙攘攘;夜晚灯红酒绿,歌舞昇平。山上多好啊,辛梅心里想。那里有林荫环绕,安静清爽,更适合老年人居住。“那里不方便,离孩子太远,离医院太远。”母亲无奈地说。

她看得出,母亲非常孤独。她每天守在电话旁边,默默等著儿女的几句问候。也许几天都等不来一个电话,但她还是固执地,痴痴地等。

也许是时差的缘故,那天晚上辛梅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睡。

第二天,天气晴朗。她决定出去走走。

一坐上出租车,司机问道:“去哪?”辛梅犹豫了一下,还没等回答,司机又问“外地来的?”辛梅一愣,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口音、举止已经与这个城市的潮流格格不入了。“我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多年,怎么就成外地人了?”她漫不经心地说道。

她在中山广场漫无目的地边走边看,多年前的场景一幕幕呈现在眼前。小时候,她经常带著弟弟妹妹在这里玩耍。十岁的她抱著牙牙学语的妹妹,围著喷水池转一圈教会妹妹说一句话。夏天的夜晚,她和同学们在广场的路灯下複习功课。上中学的时候,她甚至带领一群小伙伴与环绕广场的有轨电车赛跑。那时马路上没那么多车,当然也没那么多警察。有轨电车咣噹咣噹开来开去,那是人们唯一的交通工具,也是这个城市的一道特殊风景。但现在整个广场都在施工,据说这里将成爲地铁车站。而有轨电车早就成了古董,多年前就已经停运了。

辛梅正东张西望地走着看着,忽见“大三元”几个烫金大字映入眼帘。大门两旁红红的对联,上面写著:“为名忙,为利忙,忙中偷闲,且喝一杯茶去;劳心苦,劳力苦,苦中作乐,再斟两壶酒来。”这不是小时候常在这里吃豆浆油条的“小三园”餐厅吗?嗬,真是今非昔比呀!光看看门口几位身著制服,专门代客泊车的年轻帅哥,就知道这里早就不卖豆浆油条了。                    

不知不觉,辛梅穿过热闹的天津街,来到胜利桥。这座她天天上学经过的长长天桥,如今被加宽了,桥上车水马龙拥挤不堪。好在护栏将人与车隔开,步行通道上方还加盖了遮阳篷。她想起初恋男友路杨,仿佛看见年轻的他正站在桥头向自己挥手。那个桥头曾远远的对著辛梅家的窗口。他天蓝色的短袖上衣,像一面耀眼的旗帜 ,衬映著灰暗的桥身。这一抹天蓝更像一团火,烧得辛梅茶不思饭不想。当年妈妈极力反对辛梅的初恋,男友不敢轻易登门,只好用特殊的方式传递相思。唉,辛梅歎了口气。当年妈妈的反对是有原因的。自己和男友都只有十八九岁,前途未卜。路杨本应响应号召上山下乡,但他一心考艺术院校,所以在家拼命苦练小提琴。几年后,辛梅上了大学,他也如愿考入南方的军队文工团。从此天各一方,这段初恋也就无疾而终了。

许多年之后,当互联网慢慢缩短了人们之间的距离,辛梅又遇见了路杨。

坐在茶餐厅的落地窗边,两人相对无言,不知从何说起。她仔细端详着多年没见的初恋情人。人到中年的他,眉宇间写著沧桑,眼神变得深邃、沉静。

空气中弥漫著咖啡的香气,音响传来流行于七十年代的英文歌曲《又见昨日》(Yesterday Once More):

回头看

岁月如何消逝

我曾拥有的那些好时光

让今天多么令人哀伤

变化多大啊!

我要对他们唱

爱的心曲

每一句我都要牢记       

这首歌辛梅不知听了多少遍,但今天听来却格外感伤。路杨离婚后再婚,女儿也上大学了。寻寻觅觅多年,他一直忘不了这段刻骨铭心的初恋。而今再相聚,物是人非,彼此都有太多的改变。千言万语只能藏在心底,更多的是关心和祝福。

“不管怎样,今生今世爱过了,知足了。”说著,他的眼眶红了,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你怎么样,过得还好吗?”他问道。

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辛梅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出国后,她与前夫也分了手。几年后,她再婚,嫁给了一位白人工程师。对方离婚带著女儿,辛梅带著儿子。两人算是搭伙过日子吧。斯蒂芬算个好丈夫。他每天辛苦工作,对辛梅的儿子视如己出。但彼此性格和文化的差异,使这个重新组合的家庭矛盾不断,衝突不断。爲了尊重老公的饮食习惯,辛梅戒掉了她爱吃的猪肝、鸡脚、鸭舌,开始学习烤蛋糕、吃户外烧烤;爲融入西方文化,她学习爵士乐、披头四和最流行的饶舌歌曲;爲保持身材,最近又爱上了探戈舞。

但随著孩子慢慢长大,几近空巢的夫妇二人却更加相敬如宾,渐行渐远。即使出门旅游,他们也会爲究竟去哪争论不休。老公偏爱大漠荒沙,险山峡谷,辛梅要看海上日出,流水瀑布。争论没有结果,两人只好分头行动。这是婚姻的共性、宿命?还是文化的不认同?几个月前一位好友告诉她刚刚结束了十五年的婚姻。辛梅听了大惊,因爲好友的婚姻在外人看来十分幸福美满。离婚是她的洋老公提出来的,理由是“不开心”。听起来有些荒唐,但确是实情。没有外遇,没有争吵,只是厌倦了这种形同鸡肋的生活。辛梅看出来了,斯蒂芬也“不开心”。难道她也要步好友的后尘?她不敢再想下去了。所谓“不开心”其实就是没有了激情。“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人生境界,对追求个性自由的西方人来说是完全不可思议的。

路杨看出她心中的不快,赶紧转移话题:“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找几个同学聚聚如何?” 

辛梅的脸色立刻明朗起来,她何尝不想见见久未谋面的老同学,与他们一起重温校园时光啊。“好啊,六年十一班又回来了!”

聚餐订在离辛梅家不远的香格里拉酒店。当年的中队长路杨出面邀请,呼啦啦一下就来了十几个人。岳忠民拍著胸脯对大家说,“辛梅难得回来,咱们一定要好好聚聚。今天我做东,谁抢我跟谁急!”这个昔日调皮捣蛋的淘气包,九十年代初下海经商,如今生意做得有声有色。任何时候,只要是老同学一招呼,他再忙也一定将所有杂务推开,赶来参加聚会。辛梅是当年的学习委员,负责班上几个最差生的功课辅导。她对岳忠民的帮助最大,当然也没少被岳忠民一伙整蛊。谈到当年的恶作剧,比如在女老师的粉笔盒里放几条毛毛虫,或者在打瞌睡的同学脸上划上两撇八字胡……大家不禁哈哈大笑。辛梅当年最要好的凤珍和小娜也来了。老实巴交的的凤珍十年前就已经下岗,现在闹市区经营一家花店。小娜在市供电局做处长,老公开了一家电脑公司,收入颇丰。她几年前就开进口车上下班了。

老同学们虽多年没见,但脾气秉性依然同从前一样。大家无所顾忌,畅所欲言,相互倾诉各自的欢乐与悲伤。这小小的一群人,共同经历了时代的变迁。风风雨雨一路走来,感情深厚情同手足。

“还记得小时候咱班文艺滙演最拿手的二重唱吗?”不知谁嚷了一声。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正在说悄悄话的辛梅和凤珍。当然记得!辛梅百灵鸟般清脆的女高音,搭配凤珍悠扬婉转的女中音,是每次文艺滙演最受欢迎的节目。《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北京∙ 地拉那》、《让我们荡起双桨》这些歌曲的旋律就像铁铸石刻一般,深深埋藏在他们的记忆深处。几十年过去了,依然耳熟能详。

与多年前一样,辛梅和凤珍彼此对望,心照不宣,轻轻唱起《让我们荡起双桨》:大家也情不自禁地加入进来:

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倒映著美丽的白塔

四周环绕著绿树红牆

小船儿轻轻 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唱著唱著,辛梅的眼睛湿润了。她想起与小伙伴们一起经历过的岁月。想起秋收时节,在农村一起帮助老乡摘苹果,掰玉米;想起在夏日的海边一起抓螃蟹,拾贝壳。

辛梅想起自己多年来置身于海外喧嚣的都市,为生计奔波忙碌。慢慢地,她发现自己从陌生到熟悉,从抵触到接受,已经在异国落地生根了。这里有温馨的家园,有丈夫,孩子,朋友,同事。这里像美丽的陷阱,又像一道衝不出去的围城,将她情感和血脉中那种根的意识慢慢淡化。她一度认爲,随著时间的推移,那些童年的记忆,慢慢淡忘了;刻骨铭心的爱情,慢慢模糊了。此时此刻,这一切又鲜活起来,她心底压抑多年的热情又燃烧了起来。她不禁问自己:爲什么要背井离乡,出国远行?

她把亲情,友情,还有曾经的爱情都远远地留在了故乡,可是真的能完全抛开吗?她在心里划着问号。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像磁石一般吸引著她。她感觉自己像一只绑著两根线的风筝,一头繫在故乡的妈妈手里,一头繫在大洋彼岸的儿子手里。她的心在大洋两端飘荡著,人也在大洋两岸穿梭奔波著。

辛梅迷惑了,有的时候,魂牵梦绕的故乡变得陌生了;又有的时候,她怀疑自己是否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异国有真正的归属感。

世界之大,哪里才是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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